焦点深度

作者：あいだ

第一卷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没得吃

刺耳的门铃声钻进刚刚通宵熬夜过的大脑。

如果是快递的话响一次就差不多了，如果是收电费之类的话也就是多坚持一会，但是这次的铃声已经连续响了十分钟以上。

饶了我吧。为了早点能去睡回笼觉，我不得不亲自去解决这个问题。

视线模糊不清，因为没有戴上眼睛或是隐形眼镜。我完全睡迷糊甚至身上还穿着睡衣，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走到玄关，猛地打开门后顺势喊道。

「按够了没…….！」

本以为是恶作剧或者是过于热忱的推销员，结果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门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女人，茶色的短发，细长的牛仔裤。身材修长，像黑影一样的女人。

「小白？为什么……」

在我挤出话语之前，她突然原地正坐下去。连衣服弄脏也不在乎，额头紧紧贴在公寓的走廊上。

「哈？」

我急忙去扶她起身，明明是大早晨为什么要在我家面前土下座啊。

「你干什么！」

「不会有第二次，所以」

「诶？」

她……白乃她抬起头继续说着。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十六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已经个子很高了，然而如今再次相见，已经完全长成认不出的成年女性了。

「我绝不会再触碰你。所以，请让我给你拍照。」

我说不出话来。

我本打算再也不和她见面，更何况让她进入我独自生活的家里。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却没有关上门。

白乃的肩上背着粗犷的黑色相机背包。

·

我一下子睡意全失。

最低限度的打理了一下衣装，找到随手扔在寝室的眼镜戴上，对着更衣柜的镜子才看到乱蓬蓬的头发，又慌慌张张地梳好。

因为基本是居家工作，无论有没有好好打理外表都无所谓。和那些相比反而是截稿日更紧要得多，困得不行时候能想睡就睡的状态是最好的。反正也没有客人会来，我把这个家的地址告诉过的人也屈指可数。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白乃在客厅的桌子边坐下，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我清楚房间非常杂乱，到处都是散落的参考资料和原稿、印刷出来的彩页堆积在一起，好久没好好大扫除过了。

「你住在个好地方呢。」

「听到我问的了吗？」

我很在意她随手扔到沙发上的黑色相机包。

白乃比我小九岁，所以今年她应该是二十三岁了。变成我完全认不出来的成熟女性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已经成年了。

——初、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回忆起战战兢兢地看向我的目光，那个瘦小的女孩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看起来很陌生的女人正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这让我有些冷静不下来。何况她真的好高，恐怕已经超过一米七了吧，比我要高接近二十厘米。

因为没有给客人的茶叶，我泡了一杯自己平时喝的香草茶。把餐桌旁的椅子上堆着的杂物挪到一边去，我催促白乃坐下。

「伴手礼。」

坐在椅子上的她突然从口袋里取出小巧的纯白色人偶。

「前一阵子去了俄罗斯。」

「为什么去那里？」

虽然看起来是俄罗斯套娃，但脸部什么都没有画，是纯白色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吗？是一层套着一层的人偶组成的俄罗斯民间工艺品……」

「俄罗斯套娃我当然知道。」

白乃从以前开始就有她的节奏。

她被接到我们家时才八岁，总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看着图画书。被大人们搭话的时候也从来不笑着回应。

「我想问为什么是纯白的？」

「涂上喜欢的颜色不就行了。」

我在手里把玩着纯白色的人偶。因为上面什么也没画，被人当成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是无可奈何的。像是白色的、头部被压成椭圆形的达摩像一样。

「你很擅长画画吧。」

我确实每天都在画着画，但是给立体的东西上色还是头一遭。

为什么不买一个普通的完成品人偶呢，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给你。

我未曾从白乃那里收到过满意的东西，甚至还收到过死掉的蝴蝶。

因为总是带过来奇怪的东西，「小白真的像小狗一样」，我曾经这么说过。

「为什么去俄罗斯？」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因为我想拍一些老建筑。想看吗？」

白乃一脸平静地回答了我。可能是因为她穿着黑色系的衣服，反而更衬出雪白的肌肤。仅仅化着淡妆，鼻梁高挺，怎么看都是个美人。

我偷偷观察着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的她。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来这干什么？现在住在哪？现在还在坚持摄影吗？

「你成为摄影师了吗？」

她在想些什么，最近过的怎么样呢。

「真薄情啊。」

「诶？」

「展览会的明信片，我明明给大家都寄了一份。」

我定期会回到老家一趟，但是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这几年间，白乃就连正月也不回来。她是在躲着我吗，父母则都没有说什么。

白乃目不转睛、像是回敬一样地观察着我。和小时候一样，大大的黑色眼睛。

虽然外观乍一看变了不少，但其实果然还是没有变。无论是挺拔的颚骨还是眉毛和鼻子，全部都和从前的白乃一模一样。

——白乃她，正在我的房间里。

事到如今，我才像是刚刚意识到一样微微颤抖。

「真的？抱歉我没看见。」

房间中只有我们两个人。

「都展示了什么内容？」

我注意着让声音不要颤抖。没问题的，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七年了，现在的她一定也有恋人了。

「超级计算机之类的。」

「……诶」

「你一定觉得很没意思吧。」

如果我现在搜索白乃的名字，说不定就能看到那些照片了。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蛮厉害呀。真的有在好好搞摄影。」

她在高中时就一直说想去摄影相关的专科学校，父亲则十分反对，想让她去普通的大学。

但是她对摄影的热情一直不减，只要有时间就开始拍照，最终父亲也不得不妥协。

「你才是，我都看到了。」

「……什么？」

「刊在杂志上的那个。」

我虽然当着插画师，但工作上一直用的是笔名。话虽如此我把笔名告诉过父母，她想知道的话确实是能知道的。

「别一脸嫌弃啊。」

白乃笑着回了我一句，把香草茶的杯子送到嘴边啜了一口。她的举止成熟得像个大人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本来就是大人了。

「你才是根本没想到过我会看吧。」

她的话正中要害。我确实从未想过会被她看见我的画，明明尽力掩饰着工作的事不让别人知道，一直不张扬地独自作业着。

「确实是没想过，我以为、你对那些不感兴趣……」

「我可是一直在想着你会不会看到，就算刊在杂志上的照片只有很小的一块，也想着你会不会看到。」

我从未关注过，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小心翼翼地让自己尽可能不去想起白乃的事情，认为自己绝不应该考虑她的事。

我把关于她的记忆全都锁在脑海中的灰暗小箱子里。

「算了，没看过才正常，你怎么可能看那种非主流的专业性杂志。」

白乃苦笑着说。

我在书店的时候其实总会把目光停留在摄影杂志上，而每当这个时候会冒出的关于白乃在做什么的念头都让我觉得自己不可饶恕。

我决意不会第二次打开这个箱子。

「所以，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很冷漠。

因为睡眠不足头非常痛，本来就是刚刚熬夜过，勉强搞定了一件困难的工作委托。已经到极限了，好想赶快睡觉，身体根本没准备好应付这种麻烦事。

「不是说了吗，请让我拍照。」

明明好不容易才把那份心情收到箱子里，不要再搅乱它了。

「拍什么？」

「你。」

白乃凭空比了一个拿相机的手势，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玩笑。

我想起来自己一直很害怕她的认真。她一旦决定了要拍蝴蝶，一定会从各个方向拍得彻彻底底，由远及近、由表及里，然后又一次重复。

像舔舐殆尽一样，像榨干一样的进行拍摄。

直到最后蝴蝶变得四分五裂，肢羽寸断，再也无法动弹。

「为什么？」

绝对不行，这么想着，我握着杯子的手颤抖不停。

「因为不拍不行。」

白乃要对我进行拍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正对镜头，放置在显微镜上的蝴蝶的画面。

「如果不拍的话，我就无法前进。」

我一定会像蝴蝶一样，被摆弄得四分五裂。

·

我那时之所以会换新的相机，是为了准备和都筑一起去旅行。

我刚步入社会时，和一个公司一起工作的同事都筑成了恋人。应届生的工资并不算低，光用奖金去买还有剩余。

最初拥有相机的不是白乃，而是我。

刚上大学时我买了第一台单反相机，在那之后逐渐入手了不少镜头，回过神来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这个给你了，反正是旧的。

为了和都筑一起去了金泽旅行，我买了新的相机，能与在同期入职中人气非常高的都筑交往让我有些飘飘然。

——好重。

——抱怨的话就还给我。

白乃那时大概是十三岁，黑色的巨大单反相机和她的小手并不相称。

本就乖僻沉默的白乃在得到相机之后，开始每天都不停地拍照，我想一天甚至能拍到两三百张的量。

我过去虽然也喜欢摄影，但基本上是旅行时候才会用到相机，平日里几乎不会拿出来。

——还在拍吗。

白乃拍了家里平平无奇的光景、拍了父亲母亲，当然也拍了我。最初让父母摆poss的时候他们都很吃惊。

——完全痴迷了啊。

白乃不仅仅拍摄家人们而已。

她跑到院子里去好几个小时都不回来。

父母都不怎么热心打理庭院，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很忙吧。是个杂草丛生，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庭子。

不怎么结果的梅树、只开了寥寥几点的玫瑰、行将腐朽的橡胶管……白乃对着这些能拍上数个小时，蝴蝶、蚱蜢，还有偶然误入其中的小狗。

和给家人拍照时一样，她也不厌其烦地拍着这些。

我被都筑出轨，两个人分手，大约是在那一年之后的事情。

「唔……」

感觉全身仍然酸痛沉重，还想再多睡一会，但是随着睁开眼逐渐清醒。

我翻了个身，虽然已经清醒的一大半，但还是不想起来。

之后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要逃走。

我听到了咔嚓的声音。

与其说不知道该怎么做，到底是有什么问题来着。总觉得睡着之前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现在过着平稳安定的独居生活，独居虽然偶感寂寞但也无拘无束。一整天都不用和别人说话的日子也很多，毕竟已经彻底厌烦了上班通勤的日子。

毕竟已经全都收到箱子里去，再也不会打开了。

――好像梦到了什么。

咔嚓。

相机快门声听得清清楚楚，我吓得一下子跳起来。

「怎么回事！？」

架着黑色的大型相机的女人就站在房间正中央。完全看到不正脸，仿佛头部是由相机组成的一样。熟悉的房间突然显得狭小。

「早上好。」

白乃从相机后面露脸向我打招呼。

「你在做什么……」

大早晨的，不对因为我睡着的时候是早上所以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了下午，总之趁着我毫无防备地睡觉时擅自进到我的房间里简直不可理喻。

「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可不可以拍，你说随便你。」

白乃对我的怒火并不在意，淡淡地回答。

「……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前。」

——可以拍吗？

——好好好随便你，我要睡了。

好像确实有过这样一段对话。我当时因为熬夜已经到了维持清醒的极限，随便应付了一下白乃把她支开就睡死过去了。

「至少别拍睡脸啊。」

白乃仍然架着相机咔嚓地按下快门。那是非常漂亮的专业相机，厚重的镜头正对着我的方向，肯定非常昂贵吧，我十多年前送给她的那台根本没法比。

白乃拿着相机的手也不输给那大型机械一样宽厚。

「所以说别拍了……」

「已经不算是睡脸了吧。」

白乃满不在乎地强词夺理。是啊，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固执死板，一旦决定了的事就绝不会妥协，一旦在意起某件事就一直死缠烂打。

我正在考虑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咕噜，肚子传出像漫画里拟声词一样的声音。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也完全回忆不起来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要吃饭吗？」

「诶？」

「我简单做了一点。」

「真的假的？」

谈话间忽然闻到了高汤的香气。我虽然有些气她擅自使用别人家的厨房，但终究败给了食欲。

「已经准备好了，你换完衣服就过来吧。」

白乃终于从房间里出去了，松了一口气的我这才意识被相机对准的自己是有多么紧张。从白乃刚来的时候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打理过穿着，一直都是一副睡得乱蓬蓬的打扮。

我瞄了一眼梳妆台。这本来是母亲用的，是我虽然说不需要但搬家是她还是强行送给我的东西。

虽然还在上班的时候像模像样地摆了不少化妆品，如今却是被纸笔用具和原稿堆满。因为最近工作上的商议大多是在邮件和电话上进行的，已经很久没化妆过了。

我站起身来看向梳妆台的镜子，眼中所见的是一张毫无特征、清瘦的脸。唯独眼睛很大，曾被人说过像小动物一样。

过去也曾看向这梳妆台的母亲，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呢。已经退休不再工作，可能是正在做她很感兴趣的针线活吧。

父亲总是那样出轨，结果最后还是回到了母亲身边。明明把他轰出去也是理所应当的，母亲却还是会原谅接纳他。在旁人眼里，他们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对和睦恩爱的老夫妇吧。

正月之后我还没见过他们，也没有联络过。

我向镜子伸出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镜面所映出的自己。

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乃做的料理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丰盛的款待。

「好吃，太好吃了！」

「从刚才开始你的词汇量就只剩下‘好吃’了。」

「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一起住的时候，我从未看见过白乃做料理，明明那时候她看起来对食物没什么兴趣。

今天她做的是汉堡肉和炖汤，附上沙拉的洋风菜单，光是摆在桌子上都奢华过头了。

「新娘修行？」

「说什么胡话。」

「因为这个做的太好了呀。」

我基本上是完全不会做饭，可能因此才想多了。

白乃被我夸了之后也没有表现得很满意。不过话说回来料理的豪华自不用说，能用我家几乎没什么道具的厨房做出这些更显得厉害了，何况食材应该也是几乎没有储存，应该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出去买的吧。

「长筷和烹饪用的盘子我也买来了。」

「诶，那我把钱给你。」

「不用。」

「那你要带回去吗？」

「为什么？」

趁我睡着的这段时间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因为这间公寓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所以能望见窗外街景的灯光。看来这一整天几乎都在睡眠中过去了。

「因为我用不上呀。」

「买了就用呗。」

「我不会做…料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或许她说的对，但是我无论如何提不起做饭的干劲也是无可奈何的。从公司辞职的时候我就决定，不做多余的事情，也不要再勉强自己去应付世间琐事。

为了过这样的生活，我几乎没有朋友，像被世间舍弃了一样独自生活着。但我却乐在其中，这样平稳的独居生活最适合我。

「放在这个家里就好了，我也会用的。」

「……嗯？」

「请容许我暂时借住这里。」

「你在说什么？」

方才平稳的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和我正相反，白乃回应的十分冷淡。但突然被她说了这些，我感到焦躁也是无可奈何。

「为什么住我家？」

明明这里是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平稳的城堡。

「不是说过了吗，我要给你拍照。」

「所以说我根本就没同意啊！」

白乃是不满足就绝不善罢甘休的顽固。如果她认真起来拍摄 的话，可能花费数天都不一定能结束。她拍老家的庭子时也是这样，毫不疲倦地日复一日进行拍摄。

所以我不能让她住到我家里。

——母亲会说些什么呢？

「拜托了。」

在我还说不出话的时候，白乃深深的低下头。说起来她刚来我家的时候，为了让我同意拍照甚至土下座了。

――不会再触碰你。

确认这句话让我感到害怕，反复纠结到为自己的意思过剩感到羞耻。不需要让妈妈徒增烦恼，不告诉她就行。现在的白乃说不定早也有了恋人。她是我非常嫉妒也不得不承认的美人，怎么可能没有对象呢，说不定就是某位著名的摄影师。

所以完全没有必要感到不安。

「怎么这么突然？」

没问题的，只要我小心一点就行。

锁好箱子，不要再次打开就行。

「我现在，拍不出东西。虽然做了很多尝试，甚至去了战乱地区。」

「战乱地区？你说什么、而且刚刚不还是拍了……」

白乃摇了摇头。

「虽然是和专业人士同行……但我果然还是拍不出来。」

白乃的语气非常认真，我认为她绝对没有说谎。

「能够按下快门，但本质上完全不一样。」

摄影与绘画不同，按下快门理应就能得到照片。

「到底怎么回事？」

我清楚绘画过程中会陷入的瓶颈，无论如何都画不出来的焦躁我也感同身受，或许她所说的是对摄影师而言的瓶颈。

「……求求你」

白乃恳切的请求清楚地传到我耳边。

像被什么催促着一样，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一天拍好几百枚照片的白乃。

如同拼命地要留住转瞬即逝的今日一样，白乃不停地拍着。然而无论拍了多少照片，今日一定会流走。她仍像是为了逆转时间一样不停地拍着。

「我知道自己没有脸面能面对你，也不奢求你的原谅。」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明明像别人一样，只要按下快门不就行了吗？虽然脑海里浮现了这样的话语，但说不出口。

「但我还是要请求你的同意。」

白乃又一次低下了头。

由她拍到心满意足，这样做又会如何呢。

她可能会干净利落的收拾掉我。就像小时候四分五裂的蝴蝶一样，之后再也不会关心。

白乃还记得这些吗。

她抬起头径直地看向我。好像是无论我的眼底藏着什么秘密，都一定会暴露出来一样。

「拍好了你就走。」

「……嗯」

照片拍完之后，这次我就真的再也不会和白乃见面了吧。

然后她也就这样过好她的人生。那个小不点女孩已经长大成人，有足够的本事养活自己生存了。

就算我不在了，她的人生也会继续，理所当然。

「就这样吧。」

正如我的人生，没有她的存在也会继续。

被带到我家的时候，白乃还是个小女孩。

手脚都很纤细，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处张望像是有些害怕地警惕着周围。

——是个吃了不少苦的孩子啊。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十七岁了，也某种程度察觉了背后的隐情。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对她没有好脸色。

说得更甚一些，那就是我认为她很恶心。她是父亲背叛母亲所带来的痛苦的具现，只会给我们家带来不幸。

虽然我头脑深处清楚，白乃自身没有任何罪过。但我还是不能原谅，我认为她是肮脏的。

我用「小白」称呼她。

我完全清楚，这是旁人听来会觉得是宠物一样的叫法，正因如此我才会这么叫她。我不把她当作人类来接纳，多少夹杂着这样的想法。

白乃从没露出过不愿意的表情，总是用「嗯」来回答。

——小白，吃饭。

嗯。

——小白，绝对不要进到我的房间里。

嗯。

——小白，你就像是偶然误入我们家的小狗一样，可不要误会自己是这个家的一员。

嗯。

——明白了吗？小白，伸手。

……嗯

·

「毛巾就从这个架子上随便拿一个。」

「嗯」

我家虽然毛巾还算是有备用的，但适合她身材的衣服就没有了。我问她睡衣怎么办的时候，她回答说带了T恤过来，很符合白乃的悠闲。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是间单身公寓，虽说距离市中心比较远所以相对而言比较宽敞，但也仅仅是个1LDK（指一室一厅一厨）。白乃只能睡在客厅了。

我坐到电脑前检查了一下邮箱，并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因为熬到今早才刚刚把一件重要的委托完成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没什么必须现在做的工作，但我也不想回到客厅里去。家里有除了我以外的人在已经久违了，我冷静不下来，更何况那个人是白乃。如果母亲知道白乃现在在我的家里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想还是绝对别让她知道为妙。

我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门对面传来她的声音。

「可以洗澡了。」

「……我知道了。」

不早点进去的话水会变凉。在老家住的时候，我要是磨磨蹭蹭地不进去就会被妈妈训斥。一个人住之后突然变得可以随意选时间进去也不用焦急，反而有些不习惯。

我慌慌张张地抓起换洗的睡衣和内衣从房间里出去。

白乃一边梳着头发一边看着客厅里的电视，她穿着和刚才不同的T恤，后背显得很宽厚。电视上放着综艺节目。

那个小不点一样的小白真的不见了，我更切实的意识到这一点。白乃刚来我们家的时候，也就将将够到我腰部那么高。

我像逃跑一样逃进浴室。明明至今为止从未意识到过，却第一次看见了更衣间内侧的门锁。我伸出手指，最终还是收手了。

——想太多了。

结果最后在泡澡的时候也没能好好放松。

说是到白乃拍摄结束为止，到底是多久呢。白乃看起来是轻装上阵，不像是会住很多天的样子。

我比平时更认真的清洗了身体，像十多岁时候做的那样。我的体格乍一看可能从那时起就没有变过，唯有脸上的雀斑不断增加，肌肤也不再紧致。

——七年。

我想到和白乃没有见面的这七年间。身体的细胞是多少天代换一次呢，我可能和当时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我了吧。

然而，为何唯独内心却毫无改变呢。

还是说，已经有什么悄然发生了变化呢。

「啊—」

我小声地呻吟，我一想到白乃刚刚也在这里，即使是熟悉的浴缸也让我冷静不下来。

我平常总是在客厅里，用杂志或是电视来消磨等头发干掉的这段时间。也就是说，吹风机就接在客厅的插排上面。如今客厅的一半已经被白乃占据了，看来以后不得不把它收拾起来了。

我一边用毛巾擦拭湿乎乎的头发，一边从洗脸台走了出来。客厅的电视机已经关掉了，白乃正对着相机摆弄些什么。

「那个，不是用胶卷的吧。」

桌子上摆着闪光灯和镜头之类的相机道具。是白乃常用的，我房间里没有的东西。

我现在已经几乎不会拿出自己的相机了，有智能手机的话随便拍一拍已经足够用了。

「很贵吧？」

什么都没有回答的白乃突然拿起了相机。

白乃甚至没有看取景器，对着我直接按下快门。

「干什么！」

刚洗完澡的我当然没化妆，头发还湿着，穿着附近商场卖衣服的地方买的睡衣。

「非要拍的话也挑一下场合啊！」

「不要。」

白乃干脆地回答后，又按下了快门。

「别担心。之后我会检查，那种不能公开的照片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到。」

然而我讨厌的是，自己毫无防备样子的照片存在白乃的电脑里这件事。

「不是那个问题…」

我扭过头开始擦头发。

「我想拍你平常的样子。」

过去拿着相机的白乃，总是十分认真又带着一点焦急，仿佛现在不按下快门的话，就会有什么东西坏掉一样。

这一点她现在也没有变。白乃仅仅是拿起相机就会浮现出一种紧张感。

即使我试着不去意识，也会被她的紧张感所映射。我用力擦着头，关掉电视后的房间显得异常安静。

「看这边。」

我讨厌这样，明明没有承诺过会拍这种场景。

可是我抬起无防备的脸。快门声响起。

无论怎样试着去无视，还是会非常在意。仿佛透过镜头清楚地感知到她的视线，濡湿的后颈、缠着毛巾的手、滴着水的刘海、微红的脸颊。

「平常…是？」

提问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她的视线移到我颤抖的唇边。咔嚓、纤细的声音响起。我静静地屏住呼吸，连吞下唾液的声音都显得如此明显。

我们之间，存在「平常」这样的东西吗。

「一如既往。」

怎么可能做到。

我动弹不得。就像显微镜上放置的实验品一样，被固定、被翻展、无法移动。然而为了表现出自然的样子，我伸手去取吹风机。

用力按下开关，轰鸣声响起。快门的声音变得几乎听不到，但我知道白乃还在不停地拍着。

头发随风飘摇，热风吹到我的头和脖子上。我继续无言地吹干头发。

我害怕一旦停下吹风机，房间又会被寂静侵袭。越是听到快门的声音，愈是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镜头。我只能放空一般吹着头发，然而没过多久头发就变得干燥，无论如何也没法继续顶着热风，到极限了。

「抱歉，没有给客人铺的被褥，你睡在沙发上吧。」

我用听起来尽可能事务性的语气告诉她，然后站了起来。

「嗯。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白乃放下相机让我松了一口气。

「为了摄影去过一些蛮艰苦的地方。」

我想象不出来具体的情形，只好「嗯」了一声。

「我算是昼夜颠倒的类型，你随意就好。还有不要擅自进到我的房间里。」

「我明白。」

白乃已经不再看向我，只是盯着桌子上相机的显示器。仅仅数分钟的拍摄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之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想着以后的事，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做了早饭，要吃吗？」被轻声的询问叫醒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是称为早餐来说有些微妙的时间。

结果昨天不但工作也毫无进展也睡不踏实，一直迷迷糊糊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完全睡着。

我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结果吓了一跳。桌子上摆着米饭配上味增汤、甚至还有烤鱼的超级豪华早餐。

「你亲手做的吗！？」

这样豪华的早餐除了旅馆早上供应的之外从没见过，在老家的时候母亲做的也比较简朴。

白乃默默地帮我盛好饭，那个电饭锅我有一年多没用过了。

「太厉害了，果然是参加新婚修行了吧？」

「说废话之前，趁着没凉快吃吧。」

实际上我很想知道白乃现在有没有恋人，但我终究没有问她。

装着烤鱼的盘子是参加以前同事婚礼时得到的礼物，记得是收在了在柜子深处，白乃连这个都找到了。

喝了一口暖呼呼的味增汤，香气沁透了我这完全习惯昼夜颠倒自甘堕落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可能是加了特制的高汤。

「好香」

这么丰盛的早餐真的是久违了，我害怕自己感动的太明显于是把电视打开，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只有一些购物节目和综艺之类的。明明是非这么大力气做好的饭菜，白乃却狼吞虎咽般三两下的吃完了，或许是她开始工作之后养成的习惯，至少以前的她并没有吃这么快的习惯。

白乃站起身。

我纳闷她要干什么，结果她走向放在沙发上的相机。

「诶？」

趁我呆住的时候，白乃已经架好相机对着我拍了一张。我昨天就在想，她做拍摄前的准备是不是太快了点。我像是遭到枪击一样，保持拿着筷子的姿势动弹不得。

「至少让我去洗一把脸啊！」

昨天刚洗完澡时候也是，竟是拍那些我不成器的样子。

「拍的照片不会没处理过就让别人看到。」

白乃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按下快门。

平稳的早餐时光一下子消散了，电视里正讲到最近野菜价格上涨的声音异常清晰。

「就算这么说……」

要是到餐桌前梳过头发就好了。

「请保持平常吃饭的样子。」

明明就对着照相机，根本做不到啊！我突然动作变得非常僵硬，筷子这样拿可以吗、后背是不是弯得过头了，各种事情都非常在意根本是无可奈何的。

「别想太多，按平常的样子来。」

我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是能继续吃下去。

明明还想着一起吃来着，结果只有自己被留在这暴露在相机对面，总觉得有些寂寞。

平常、平常。白乃不断重复的词语，但是我却搞不懂什么是平常。

「请继续吃。」

一旦意识到一举一动都被看着，扒开鲑鱼的筷子紧张的动弹不得。白乃的视线正越过镜头，注视着我的肌肤。

咔咔、白乃按下快门。两次三次，声音响个不停。这也能算拍不出照片吗？明明拍了这么多。

就算拍三十多岁女人刚睡醒的模样，能有什么有趣的呢。

我已经不年轻了，也根本称不上美人，从前就经常被人说长了一副没什么特征的面孔。

我的照片毫无展示的价值。

那么白乃为什么要来拍我呢。

白乃拍到心满意足为止，被摆弄到四分五裂的蝴蝶。

「平常的样子，请继续。」

白乃一定会与我了结，为了启程到崭新的世界去，将过去清算，把过去忘记。

她一定是为此才来的。

我按照指示把鲑鱼肉送到嘴边，却因为过于在意相机让鱼肉掉到了膝盖上。

「啊」

咔嚓、快门又一次按下，白乃轻声地笑了出来。

·

虽然算不上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她缠着，但总是在一些很意外的瞬间被白乃收录在相机里。

读书的时候、烘干刚洗完的衣服的时候、发呆望向窗外的时候。

「拍这些究竟哪里有趣了？」

「……谁知道呢」

白乃总是兴趣寥寥的回答。

日常生活的片段被拍摄说实话比我想的还要紧张，但是既然已经说了随便她拍的话，这时候我也没法再拒绝。

结果在家里任何地方都没办法放松，如果我不把卫生间的门锁上她甚至也可能进来拍吧。

「我是个老女人了吧？」

「样子很平常哦。」

又是「平常」吗。

白乃带来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她有时会对着电脑翻看拍好的照片，却不给我看。

「太狡猾了。」

「还不是可以看的状态。」

我有时想拍摄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呢，所以才需要查看电子图像、在电脑上进行修图处理之类的。

「那让我看看你之前拍过的照片也行，去了哪里来着，土耳其？」

「那些不适合给你看。」

「那算什么！」

不过既然作为摄影师工作的话，我想着要不要搜索一下白乃的名字呢，但终究也没做，在网络上搜索亲人的名字让我莫名的害怕。

白乃没有拍照的时候，有时会用电脑、有时在看手机、要么就是在做料理。回过神来，厨房里已经变得异常充实了。

「料理姑且算是我的爱好，交给我做就好了。」

「这个是什么调味料……」

「你连盐都不知道吗。」

「我还真没见过粉色的！」

白乃热衷又顽固的性格在料理方面也充分发挥了作用，奇怪的调味料不断增多，她离开这里之后要怎么处理那些呢。

我虽然并不十分懂菜色的好坏，所以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食材。白乃做的菜色无论哪一种都非常好吃。每当她做完饭菜就会喊我，自然而然我的生活也变得规律了起来。

「今天吃什么？」

看不习惯的如今的白乃的样子也逐渐变得习惯。本来我的身体就比任何东西都更熟悉她的氛围。我意识自己开始觉得在她身边心情会变得舒适。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时的。

我还是不习惯被拍照，不过大概是没有最开始的时候那么紧张了。

不管什么时候在哪被拍摄，只要无视她就好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摆出了泰然自若的样子。

「好香啊。」

「请品尝。」

我希望自己不要太过于习惯这样的生活，因为我清楚白乃很快就会再次离去。

这一天，我因为工作上的商谈要外出一趟。本想着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因为白乃说她会做好等我所以还是放弃了。

有人在家里等着我，意识到这件事时觉得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从老家搬出来之后，我就一直过着独居生活，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也从未觉得难过。

「我回来了。」

一回到家就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好像是炖菜里酱油的香气。

「晚饭是什么？」

简直就像是家人在等我一样，这么想着，我颇为讽刺地苦笑。她从最初开始就是家人，除了家人以外还能是什么呢。

「欢迎回来。」

白乃利索地在桌子上摆满饭菜，看来今天是炖菜配上冷豆腐，完全是和食搭配，以前还真没这么吃过。

我简单帮忙收拾了一下，刚和白乃一起坐下，就听到固定电话的声音响起。本打算直接无视，但是铃声一直没有停。

我没有手机，一切远程交流都通过固定电话。

（译注：此处应为bug，前文确实提过女主角用手机替代了相机，后文以没有手机为准）

「不接吗？」

虽然白乃这么说但总之很麻烦，我打算继续无视它。虽然不知道是工作上的联系还是谁，但我现在没有和别人谈话的心情。本以为过一会就会挂断，但我忘了设置过录音留言。

「喂喂，凉不在吗？」

电话机自动切换成留言模式，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等我一下！」

我慌张地接起通话器，冲到卧室里关上门。

「至少电话得接一下吧。」

通话器另一侧传来男人的声音。

「反正你也没什么正经事差不多得了！」

心脏砰砰地猛跳个不停。明明没对白乃做什么亏心事，虽然我这么认为但还是不想和他继续讲话。

随便敷衍了几句，我告诉他日后再谈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尽可能无事发生的样子回到了餐桌，白乃正一个人平静地吃着。电视里传出新闻播报的声音。

「是谁？」

白乃若无其事地询问。

「熟人」

「那个声音我好像有印象。」

「只是普通的熟人」

我努力把意识集中到眼前的食物上。我没想到白乃还记得，但已经是相当久之前的记忆了，应该不至于确信吧。

我默默动起筷子咀嚼晚餐。还是把留言电话关了比较好，平时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没在意过这件事。

「……前未婚夫？」

「和你没有关系」

我冷冷地打断这个话题。

明明是很期待的晚餐，完全尝不出味道。

气氛实在是有些尴尬，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打开。接着酒劲总算是能吃得下去。

本来今天的工作商谈就是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编辑，让我感到非常疲惫，都筑打来的电话更是雪上加霜。

吃完晚饭我本想立刻回到房间里，白乃却出声叫住了我。

「等等。」

「什么事？」

我想早点洗个澡然后睡觉。

「拍照。」

「今天我实在累得不行了。」

「只要陪我一小下就好了。」

「……随意一点也可以吗」

「坐到沙发上。」

我胡乱地坐倒在沙发上，可能也是有些醉了，就那样顺势懒散地横过来，脚搭载另一侧的扶手上。

白乃没有抱怨，只是按下快门。

「别拍啊。」

「做一些poss试试看。」

难道这样随便躺着不行吗，我本来就不擅长被拍照，自己几乎不会自拍，虽然也是因为没有可以分享的朋友。

「比V？」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办法自然地笑出来。

「不是那个，要更像模特一点。」

就算这么说我也很困惑。

我像根棒子一样僵坐在沙发上。白乃的表情藏在相机后面看不见，语气倒是和平时一样没有变。

「那算啥？」

「算了，什么样的poss都可以。」

「做不到……」

和以被拍摄为职业的模特不一样，那些理所当然的姿势都让我感到羞耻。

「既然这样，请把衣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

我抬起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白乃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仍然看不见她被相机藏住的表情。

「为什么？」

「那样很合适。」

我想这不是根本没回答吗，但我就像是被操纵着一样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仅仅这种程度还完全看不到下面的肌肤。

已经关掉电视机的屋子里非常安静，打开的窗户偶尔传进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大概是住在一楼的孩子们跑到楼下玩去了。

白乃她梦想过结婚养育孩子之类的事情吗，我不知为何突然这么想。

白乃到我家已经三天了，我却觉得她仿佛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一样。

――这个女孩是白乃酱。从今天起她就和我们一起住了。

那时的她完全是个小女孩，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的，窥察着别人的态度，像是等着指示一样。那时的我完全想不到，她会长成如今这样高大挺拔的大人。

「要再解开一个吗？」

我看着白乃的方向对她说，因为相机所以看不到她的眼睛，唯有巨大的镜头回应着我。

「解开。」

白乃淡淡地，如同医生作出指示一样说到。我慢慢把第二枚扣子解开，到这个地步可以看见里面吊带背心的橘色。

白乃的视线没有离开相机。

「……再解一个」

「全部？」

「是的。」

白乃很固执。

来我家的那天，白乃说过「不会再触碰我」。既然她这样说了就一定会信守承诺，她绝对不会主动触碰我。

我看开了似的慢慢把扣子全部解开，衬衫从手腕褪下，然后看向白乃那边。她保持架着相机的姿势，看起看来竟然有点憨憨的。

「这个呢？」

我捏着吊带给她看，白乃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有快门按下的喀哒声像是回复一样响着。

我无言地把手伸向吊带背心，脱下的时候白乃也按下了快门。

「如果裸露的更多有相应的价值就好了。」

白乃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把吊带背心放到沙发的一边，上半身变得只穿着胸罩。

没有什么好看的。

内衣什么的看起来和泳衣也没什么区别，话说回来女性之间去到浴场的话本来就无论愿不愿意都得赤裸相见。

尤其是我过了三十岁的裸体，更是没什么价值。远远说不上丰满，与标准相比说不定还略小的普通胸部。

我知道今天会是让人疲惫的商谈，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穿上了喜欢的内衣，上面缀着深酒红色的蕾丝，是高级货。虽然从未想到过会像这样给白乃看到，但还是很庆幸不是穿不出手的东西。

我能感受到视线越过镜头，注视着只穿着内衣的胸部。

我果然还是做不出什么姿势，就这样坐在沙发上。虽然不像十多岁时候对裸露感到羞耻，却感到有些冷。

「刚才来电话的是谁？」

「……和你没有关系」

「是那个人吧？背叛你的前未婚夫。为什么还会见他？他都劈腿了不是吗？」

我还在公司工作的时候，和职场上的前辈都筑订过婚，结果他出轨了。我和他去金泽的旅行，本打算拍很多观光照片来着，结果他喝酒太多大病一场，基本都是在旅馆里度过的，就算这样也很开心。

大概交往了有一年左右吧。

「说了不关你的事。」

都筑现在已经结婚了。在他之后我和几个人交往过，但是都不长久。

――偶尔陪我喝两杯吧。

即使如今被他这么邀请的时候，顺势也就该做的都做了的我说不定确实太轻浮了。

但是这样也好，或许对都筑来说我只是个约起来方便的对象，但是对我而言他也一样。

我不打算结婚，也不想有孩子。

「有一种摄影师专门拍丈夫和妻子的新婚旅行。」

白乃开始讲话却依然看不见她的表情，正对着我的只有无机质的镜头。

「从举行婚礼仪式开始，出发旅行，直到最后脱掉衣服开始做爱为止全部都拍下来。」

我和都筑利害一致，他想找不惹麻烦的女人做爱。

我放弃了很多东西，但即使是这样，也会想要和人肌肤相亲，会有性欲。会有无论是谁都好，想要被爱的夜晚。

所以说，这算不上什么。

「所以呢？」

「……我是绝对不会拍那种东西的」

为什么不拍呢，白乃没有明说理由。谁因为收不到那样的邀请，还是那种东西根本称不上作品。

「那别人去做那样的事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说的有些焦躁，白乃没有对此作出回应。

「那个也脱掉。」

白乃用下巴对着我的胸罩示意。

不要，我应该这样告诉她才对。穿着内衣就算了，我可没有给人拍裸体的兴趣。虽然白乃说过不会擅自公开，但是数据意外泄露的可能并不是没有。

见我没有动作，白乃再次缓缓地说到。

「请脱掉」

我被操纵一样向背后伸出手。

然后解开了胸罩的挂钩。

胸前的压迫感消失了，胸罩缓缓地从胸前掉落。我轻轻把它叠放在刚才脱下的吊带背心上面。

按下快门的声音。我知道镜头正对着我的胸部，锁骨、然后是下面不怎么明显的谷间、成对的乳房。

全裸露出来不管怎么说也太冷了，乳首渐渐立了起来。这一切都通过镜头被白乃看着。

不知何时起我摒住了呼吸。白乃绝不靠近过来，只是缓慢改变着各种角度对我拍照。我觉得自己正就像逐渐被剥开薄薄的表皮一样。

每次按下快门，就被剥开一层。

视线越来越深入赤裸的敏感部位。

「……小白」

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像小狗一样的称呼方式。

过去我曾被母亲禁止使用这个叫法，但我顽固地坚持用这个叫她。

收养一个年纪相差这么多的孩子，我根本无法接受。问父亲也只说是受过照顾的女性的孩子，我很快就大致理解了事情。

我讨厌接纳那样的女孩到我们家。

「嗯」

白乃没有从相机后抬起头，自然地回应了我。

我经常欺负幼小的白乃。把她的筷子藏起来、把母亲的内衣扔到她上学的书包里、把她学校用的笔记本涂满墨水，都是非常幼稚的事情。

白乃从不向母亲告发。

白乃始终维持着把我当作年长者的尊重的姿态，无论我说多么过分的话都只用「嗯」回答，绝不会反抗。

「……没什么」

乳首着凉之后变得又尖又硬，主张着自己的存在。

因为最近工作很忙，有一阵子没有见过都筑。我想象要是现在去碰那尖端的话，会是什么感觉呢，我静静屏住呼吸。白乃宽厚的手正支撑着相机。

「下面也脱掉。」

白乃像是不满足一样，轻易吐出的话语。

白乃是绝对不会再触碰我的吧。

因为她说过不会再触碰。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我缓缓把手伸向裙子的挂扣，是为了谈工作而选择的很喜欢的裙子。

挂扣下面的拉链也划下来。

动作变得特别缓慢，因为不这样就动弹不得。

仿佛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像是被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填充满一样，好重。

为什么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呢。明明都是些荒唐的不行话语，难道是因为仅仅喝了一罐的啤酒吗。

我用磨磨蹭蹭的动作，把裙子脱了下来。

白乃继续用相机对着我，我只穿着和胸罩成套的深红色内裤坐在沙发上。

不容辩解的过火打扮。

我感觉到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好像氧气不能很好的被吸收一样，脑袋变得火辣辣的。

白乃向我走进了一步，一步接着一步。

但是依旧好好地架着相机，绝对没有放下的意思。

近到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吐息，但又绝对不会触碰到，只有视线越过镜头，不断地按下快门。

我害怕身体些微的动作可能改变空气的流向，所以一动不动。

沉重、却无形的东西充满在空气之中。那是只有白乃在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东西。仿佛带着堆积重叠的时间与回忆的分量，苦涩又甘甜。

白乃正如她所宣言的那样，触手可及的距离，却绝对不会触碰我。

她什么都不说，白乃的相机无感情地按下快门。

就像美术模特一样，我突然想到。美术专业的学生画裸体也习以为常，或许照片也是一样的。

白乃绕回到我的前面，相机正对着向挺起的乳首。完全没法掩饰，每次快门按下时身体都会微微颤抖。

白乃像舔舐一样从各个角度调整镜头。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解剖的动物一样。

我感到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

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仅仅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我害怕破坏空气的奇妙平衡，所以不敢大口呼吸。

干脆就这样破坏掉就好了。

如果强行打破这停滞的空气，被紧紧地抱住被强硬地推倒的话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果能用稍微痛一点的强度被抓紧胸部的话。

或许一瞬间之后白乃就会打破约定，虽然这样期待着，但我知道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请把双手举起来」

白乃像冷酷的科学家一样说到，我无言的遵从。

「然后把手背到头后面」

我只是个模特罢了，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画集中一种雕塑的姿势。

变得毫无防备的胸口和腋下完全展露在视线之下，快门毫无顾虑地不停按下。

相机还是那么碍事，看不见白乃的表情。

这样的时间究竟持续了多久呢。直到我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一瞬间就像魔法消失了一样，空气缓和下来。白乃也说了一声就到这里吧。

放下相机的她的目光，直接地落在我的肌肤上。

小白，刚准备叫出口的我紧紧咬住嘴唇。

这是很普通的事情，不过是拍裸体照片罢了，对摄影师来说肯定是常有的事。

但是，我们之间从最初就不存在所谓普通。

白乃究竟想要把拍摄进行到什么时候呢。

到何时……以及，到何处。

第一卷 第二章

父亲是个轻浮的人。他和英俊两字完全不沾边，不但不高还有些微胖，但却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在生产复印机的公司工作，有许多交情或深或浅的熟人。他总是呵呵地笑着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当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家庭的事情，但是我总归是知道父亲有好几个和母亲不同的恋人。

我永远是母亲的同伴。因为可怜的母亲和父亲不一样，她总是只能呆在家里没有自由。

「受过照顾的女性的孩子。」

父亲这种可疑的说法连小孩子都糊弄不了，说什么受过照顾——说白了就是出轨对象罢了。

白乃是个看起来有些胆小的孩子，因为和我年纪相差很大，给更我一种瘦小的印象。

「是个吃过不少苦的孩子。」

很突然的，没有任何预兆的，父亲把白乃带到我们家里。简直就像把从路边捡到的猫带回来一样随意。

母亲无论怎么说也不可能立刻接受。他们让我早点去睡觉，两个人似乎谈到了天亮为止。

「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听到父亲总是说着的口头禅。

黎明到来之前我就明白了，母亲一定会妥协的。

「凉，从今天起白乃就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母亲在我面前没有露出任何不愉快的表情，仿佛理所当然早已决定的事情一样，在第二天早上把她介绍给我。

母亲为什么不讨厌她呢，明明是别人的孩子啊。

那是父亲背叛了母亲所产生的污秽肮脏的结果。

「好啦，快来打个招呼。」

妈妈催促着我，白乃唯唯诺诺地低下了头，我看着她垂头的样子。

「凉，白乃可能是有点害羞……」

「可以叫小白吗？感觉很像小狗。」

「凉！」

我当然永远都是是母亲的同伴。所以尽管没有见过面，但我憎恨着白乃的母亲，竟然这样轻易地把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像麻烦一样丢给我的母亲。

我也讨厌父亲。随处留情，和那些其他的女人睡是如此的龌龊。

然后我也当然憎恨着从此生活在一个家里的白乃。她不论被我说些什么，都只是沉默着看着我，完全是一个干瘦的野孩子。

——肮脏、肮脏、肮脏。

我不会原谅她。纤细的手腕也好到处躲闪的眼睛也好，随意披散在肩后细长柔顺的长发也好。

从指尖到头顶，全部都是肮脏的。

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对她使用直接的暴力，但是除此之外我用尽浑身解数。

白乃总是沉默地忍耐着。

就算被我扔脏抹布、就算被我抢走她那份点心、白乃仍然毫无反应。但是当给她看网上搜到的无修正的色情视频时她却红着脸逃走了。

就是这个，我想。

「家里没有人在。」

「哇有点紧张。」

我抱着玩玩看的心态和班级里的男生开始交往了。然而一点也不喜欢他，不如说因为父亲的原因我讨厌所有的男人。

然而我还是把他叫到了家里。这天妈妈去上夜班，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晚上谁也不会回来。

为了预防万一，我把他的鞋子装到塑料袋里藏好才让他进来。

「果然是女孩子的房间啊。」

不知道他看见什么之后说了这样一句感想。我的房间非常朴素，玩偶之类的一个也没有。

「是吗？」

父母都不在的房间，刚刚开始交往的两个人，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但我其实毫无经验，都是看书和上网临时抱佛脚学到的。

我们顺其自然的扑倒在床上，接吻、互相脱掉衣服。

哐当、衣柜的方向传来异响。

「……有人在那吗？」

露出下半身一脸蠢像的他猛地抬头，胆小的样子非常滑稽。

「好啦别管了。」

我向着他的后背抱过去。

我逼着白乃藏到衣柜里面去了。严厉的警告她绝对不可以出来，然后非常小心地留了一道门缝。

我发现她很不擅长应对性方面的东西，光是看到都羞得不得了。所以打算在她眼前和男人做，事后再去嘲笑她。

然而我的计划完全是自讨苦吃。男人的那个东西在体内翻腾，光是想象都完全受不了，我恶心得要吐，完全无法忍耐。

我哄着兴致高涨的他先回去，他大发雷霆，看来和他的交往到此为止了。

我冲进浴室，一秒都好想要快点把被碰过的地方洗干净。

打开门锁从换衣间出来的时候，白乃正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我早已把她在衣柜里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干什么？」

一动不动伫立在走廊里的她像幽灵一样，要么就是座敷童子。

「……没什么」

「……你来过生理期吗？」

白乃没有回答。因为她一脸严肃的表情，我知道到她能正确理解我的问题。

明明看到视频的时候动摇成那个样子，好无聊。我与其说因为刚刚的经验不是很愉快而闷闷不乐，不如说没能按照预想的那样欺负白乃才更让我接受不了。

「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爸爸肯定和那个人做了好多次吧。家里的墙很薄，我知道爸爸和妈妈从不做那样的事。

无可奈何，父亲应该会这么说吧。因为和母亲已经是家人了所以不想和她做了，所以有外遇也是无可奈何的。

——家人之间，难道是不能做爱的吗？

「我在问你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俯视着异邦人一样的少女。黑色的大眼睛，像是小动物一样。父亲与白乃的母亲不是家人，所以可以做也不用避孕，他们两个人一定都很开心。

「软弱的人。」

白乃低声回答。

·

「早饭做好了哦。」

虽然想着白乃住到我独居的家里后会发生些什么，结果却是我比预期中还陶醉于白乃做的饭菜。

「我开动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围着餐桌吃饭。

以前是我们加上父母的四人家庭，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父母则是住在一起生活。四个人的集团，已经分成了两块。

但本来这个集团就是由一个一个独立的微小个体，在机缘巧合下靠近才聚集起来的，我的家庭从最初开始就并不平衡。

「你最近和母亲见过面吗？」

「她有来过我的展示会。」

「这样啊。」

虽然几次都想到去搜索一下，但我终究懒到没有付诸行动。虽然我从事着绘画相关的工作，但是自认为与艺术什么的无缘，尤其是摄影，完全搞不懂什么样的作品才是好的。

「瓶颈那方面怎么样了？」

白乃在家里几乎没有不拍照的时候，每天都精力十足地拍着照片。

并不只是拍我，厨房、浴缸、厕所、阳台……白乃对着所有地方举起相机，明明只是一个毫无特点的普通公寓。

总有一天我会看着那些照片，怀念起住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光吗。如果按照如今的收入没有大的变化的话，我是打算长久在这里住下去的，也没有结婚成家的打算。

已经不想再恋爱，也没有什么机会，正因如此已婚的都筑才成了对我来说方便的对象。

「完全不行。」

明明每天都拍上几十数百张，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话说回来，战乱地区是去了哪里来着，伊拉克？」

「是打算去过。」

「不是很危险吗？」

「最终还是放弃了，那种地方。」

白乃用猜不透感情的语气回答，我想她是在隐藏自己的后悔。实际上我听到她没去危险的地方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完全没必要为了拍摄不惜陷自己于危险的境地。

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就停滞了，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份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你总穿差不多款式的衣服啊。」

白乃突然说到，但并不是揶揄的语气。

「……我只呆在屋里又不出去，无所谓的吧。」

我不外出在室内穿的居家服基本上是只有两种换着穿，因为是不见人的衣服所以也没理由被人抱怨才对。

「要不要试着换件新鲜的穿一穿？」

「什么样的。」

「……可爱的？」

「笨蛋吗！」

「算了，开个玩笑，别生气。」

白乃来之前我是几乎从来不自己做饭的，甚至有一整天只靠巧克力撑下去的日子。

从十多岁开始我就一直瘦得挂不上肉，最近没怎么讲究过打扮这方面，手边都是些好几年前买的衣服。

「要不要偶尔出去散散步？」

「我和小白？不要。」

在有外人的地方被白乃拍照，也太让人羞耻了，何况我连被拍这件事本身都还没有习惯。

「那就算了吧。」

狭窄的房间里两个人呆上一天，会让人有些压抑，但是这样的紧张感对我们来说正合适。

我也略微想象了一下户外摄影。在宽广的公园里、蔚蓝的晴空下、白乃对我说「笑一个」，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正穿着可爱的白色连衣裙。这样的场景在脑海中栩栩如生挥之不去，公园的空气是那么清澈，现在这个时节红叶会非常艳丽。

……但是我和白乃肯定，一生也不会一起去公园……

肯定不会发生的。

门铃声突然响起。我虽然经常网购，但是应该没有今天预定送到的商品才对。

我家除了网购商品或者工作需要的资料，就没有别的来客了。因为这个地方本来就几乎没有告诉什么人过。

我和白乃谁都没有立刻站起来，这时门铃还是响个不停，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猛烈地敲门声。

「白乃！」

是女人的声音。

「你在里面吧！」

我不由得看向白乃，虽然是我没听过的女人的声音，但白乃眉头紧皱。显然是她认识的人的表情。

「谁？」

白乃没有回答，闷闷保持沉默。

叮咚的门铃声一直没停下来，当然砰砰的敲门声也是如此，真是的再这样下去甚至会给邻居们带来麻烦。

我站起来走向玄关，白乃没有跟过来，我只好长叹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一个年轻的女人狠狠的瞪着我，那划出舒展弧线的茶色头发中隐约能看见剧烈摇晃的耳环。

「白乃在里边吧！？」

简直是怒发冲冠，她揪住我的衣服猛地靠近，对着我大喊。

「稍微控制一下音量……」

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女人继续逼问我。

「让她出来！我知道她在这！」

我明明几乎没有告诉什么人家里的位置，白乃姑且不论，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来客啊，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

「小白。」

我不经意脱口而出，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乃已经站到我身后了。

「我来解决，对不起。」

白乃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袒护我一样站到我面前。

「白乃……！」

女人突然飞扑到白乃身边抱住她。我从来没想到过会在自己家的玄关前看到这样的场景，因为女人刚才颇为粗鲁的态度，这未免有些太戏剧性了。

「白乃！我一直在找你！」

女人哭了起来，这就是所谓感动的再会吧，但是堵在门开了一半的玄关面前也太给别人添麻烦了，而且女人的抽泣声怎么感觉越来越剧烈了。

「把门关上可以吗。」

我话音刚落，女人一下子抬起头，还真是哭的好惨。

「你是……白乃的什么人？」

她狠狠地瞪着我，涂成深色的睫毛也强硬的竖起来。

「姐姐哦。」

我庆幸自己好好的报上名号，她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白乃的姐姐……？」

我想她肯定把我当成白乃的出轨对象或是新恋人了。

「骗、骗人的吧，因为是在别的女人家里……你真的是白乃的姐姐吗？」

完美的词汇。你是白乃的什么人，姐姐、家人。所以我对她来说不是敌人，这是足以能解除对方武装的让人安心的词汇。

「是真的。」

白乃代替我回答了。

「这样啊……原来是姐姐呀……」

我看到紧紧揪住白乃胳膊的她逐渐放松了力道。

「因为……你突然就不见了啊……」

她又小声地哭起来，我看不像是呆一会就走的意思，白乃也没有安慰只是在那里看着她。

我又叹了口气。

「总之，要不先进屋再说？」

女人的名字叫做安昙千景。

她的卷发略微披散过肩，穿着到膝盖长度裙子搭配衬衫。原来白乃喜欢这样的女性啊，是和我完全不同的类型，与其说是非常可爱，更不如说是像在cos大小姐一样。

虽然一度停止了哭泣，但我还是没能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理清脉络，大概是说白乃突然就不见了啊、觉得很寂寞啊、还是喜欢她啊……所以一直追查到这里然后追了过来。

「因为……我以为你是在新欢的女人家里……」

结果安昙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她大概和白乃一个年龄段，看起来非常年轻。

「我明白了，那么话也谈完了，可以从这间屋子里出去了吗？」

「为什么啊！？」

她使劲摇头的时候耳朵上戴着的耳环又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会给姐姐添麻烦。」

「你这么说就是还想逃对吧……！」

我给三人份的咖啡杯倒满茶水。总觉得白乃刚才说出口的「姐姐」两个字在耳边挥之不去。

「不用管我也没事，我戴着耳机去那边工作就好了。」

你看，安昙有点得意地看向白乃。

「……我应该已经好好传达给你过吧，我们还是别交往了。」

白乃一脸惊讶的回答她，看起来就像她这边对她那边已经毫无留恋一样，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分手方式太糟糕了。

「我不懂啊。」

「说到那个份上都不懂吗？」

「我不懂！」

白乃不是擅长沟通的人，反正大概是自顾自地进行了一番说明那样，不知道为什么能想象出来。

「喝点茶吧。」

我在桌子上摆好三个杯子。

「非常感谢。」

她拿着杯子的手指上涂了非常漂亮的美甲，指尖闪闪发光非常耀眼夺目。

她肯定，和白乃做过吧。毕竟所谓交往就是这样的事。我想象着一些下流的事情。

「已经结束了，我和安昙小姐的交往。」

白乃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让我想起父亲。

我总是在最近的距离看着因为父亲出轨而受苦的母亲，我一直都是母亲的伙伴，必须由我来守护母亲。母亲却不对父亲的解释发火，只是惊讶之后显得有些疲惫，最后总是会原谅他。

「安昙小姐算什么啊……！？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啊……」

我不想再听下去，从座位上站起来。

「姐姐？」

白乃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只会用「你」称呼我，这听不惯的叫法让我有些动摇。

「我有些工作急着做，你们两个好好谈一谈吧。」

我拿起杯子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她们干脆在客厅里做爱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知道这两个人平时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安昙是没有常识的女人，也不会在不请自来的别人家突然做这种事吧。我戴上耳机调高音量，把喜欢的音乐用超大音量播放，如呐喊一般的吵闹摇滚乐响起，

过去的我曾为了给白乃看而做爱。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呢。

小时候的白乃对我言听计从。一开始我觉得很有趣，但逐渐却为此感到烦躁，无论我命令她干什么，她都会按照指示行动。

真的无论什么样的命令都行吗？

我咽下一口唾沫，明明刚喝过茶水，但是喉咙里还是要命的渴。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母亲每周都有好多次夜班，从学校回来之后常常只有我和白乃在家里。

刚刚转校的白乃没有朋友和能去的地方，总是呆在家里，因为那时候的白乃沉默寡言又不爱笑，所以会那样也是无可奈何。

两人独处的黄昏总是让人倦怠，像烧干的热水一样。炎热的天气应该把空调打开才对，但是我总是关紧窗户又关掉空调。

这样以来我们两个人都在蒸笼般的房间里汗如雨下，即使这样白乃也没有抱怨什么，也没有擅自打开空调。

“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才这么热。”

明明我要是打开空调就能解决，但我还是认为这是白乃的错一样对她这么说。

“帮我扇”

我把从商店街买的团扇递过去，白乃没有抱怨的接下，开始对着我扇风。汗干掉之后再吹风会有些凉，但哪怕扇子停下一瞬又会热起来。汗水从我的下颚滑落，白乃也大汗淋漓。

“水和咸的东西不足就会中暑哦。”

我把刚想起来的知识脱口而出。

“嗯”

“汗水，也是咸的东西吧。”

我用手指拾起自己下颚的汗珠，就这样伸到白乃面前。

“小白”

白乃张口含住了我的手指，酥酥痒痒的。

奶奶家从前养过一条白色的小狗，被小狗舔舐的触感与如今一模一样。白乃慢慢地、仔细地舔遍我的手指，我感受到她的舌头在我指尖描摹，让我浑身颤抖。

白乃会听从我所有的话，所有的。因为她是肮脏的孩子，是除了这个家之外没有容身之处、被亲生母亲舍弃的孩子。肮脏的动物。是不能反抗我的瘦小女孩。

我笑出声了。白乃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用她那没有浮现任何感情的目光。

“你真的就像小狗一样啊。”

白乃和安昙好像谈了很久。

我虽然集中不了注意力，还是花了两个小时勉强把工作做完了。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安昙还坐在椅子上，她杯子里的茶水还剩下一半左右。

「啊……」

看见我之后安昙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跟我道歉，看来她也累得不行，脸色也不是很好。

「刚刚真的非常抱歉……」

刚来我家时一把揪住我的压迫感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看来她本来是更有常识很规矩的女性。

我伸手拿起仍然放在桌子上的白乃的杯子，里面已经空了。

「白乃她……去买晚饭需要的东西去了。」

我把杯子放到水槽里。

「你是姐姐……义理的对吧，因为你们实在是太像了，就和亲姐妹一样。」

见我什么都没说，安昙主动挑起话题。

「经常被这么说。」

「我和白乃……是摄影学校的同学。」

立刻就转到关于她的话题了，看来不管是跟谁都好，非常想要找一个人倾诉吧，

我虽然想过白乃或许有恋人，但是那位恋人是女性还是男性我却从来没考虑过。

那么去拍安昙不就行了吗，我在心里想，她一定和白天的公园也非常般配，肯定能拍到非常漂亮的笑容。

「白乃她非常成熟、非常温柔……我们一起参加摄影会的时候，她有比别人双倍的热情、也有孩子气的地方。」

我一边用海绵擦着白乃用过的杯子，一边倾听她的话语，

「是我单方面喜欢上的，然后告白……虽然最初被拒绝了，但我一直没放弃地坚持着，最终她回应了我。」

已经是傍晚了，看来把客厅的窗帘拉起来更好。外面天快要黑了。

「但从那时起白乃就一直有很多玩在一起的对象…虽然我希望她少一点和别人的接触只属于我才好，但果然是不行的，结果就导致了分手……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对白乃在摄影学校的生活一无所知，因为那段时候我已经切断了和她的联系。她原来也会和别人去玩，这些话我是第一次听说。我也从没特意去问她。

从灰暗的家里解放出来，投身到喜欢的摄影中的白乃，肯定过得很开心吧。

我肯定一生都见不到她的那一面，我们被允许的只有这间狭小的房间。

「安昙小姐现在还在搞摄影吗？」

「几乎不……已经不怎么拍了，本来也只是单纯的兴趣爱好。」

安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非常真心的……喜欢白乃。」

我回到了客厅站到窗户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户玻璃上隐约映出我的脸。

我和白乃之间以前就没有什么像样的交流，只不过是我下一些不讲理的命令，白乃去遵从而已。

现在则是拍摄与被拍摄的关系，仅此而已。

安昙件简单的描述却让我产生了一种近乎羡慕的情绪，她的话语中所倾诉的，离我太过遥远。

「那孩子真的很顽固呢，但是安昙小姐是非常好的人，我会和白乃说说的。」

我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真的吗……！」

安昙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看来她认为我这个「姐姐」的身份非常有信用，一下子就露出安心的表情，根本不会怀疑我是否别有用心。

「所以说就算今天回去了，你以后还可以过来这里的。」

「真的吗……！非常感谢您！」

安昙连续好几次低下头道谢，然后我和她交换了邮件地址。当然因为我没有手机的缘故，我交换的是在电脑上工作用的邮箱。

「原来现在真的有不使用智能手机的人！。」

安昙很敬佩地对我说。

「你喜欢白乃的什么地方？」

「嗯……非常温柔、也非常帅气，还有认真时的眼神……」

我笑吟吟地听着，如果我能像她那样大大方方地说出白乃的优点会不会也觉得很开心呢。

而对我来说总是这样，白乃只是个肮脏纤瘦的小女孩而已。

白乃在安昙走了大概三十分钟后回来了。外面已经一片漆黑，对晚饭来说也是有些迟的时间了。

本以为她是去买晚饭用的食材，结果她买来的是超市打折处理的便当，上面还贴着五折的标签。

刚才安昙和白乃就座的桌子前，现在是我和白乃相向而坐。

白乃回家之后没有提任何安昙的事情，只是一如既往用规矩的姿势拍摄起贴着标签的便当。

一如既往的样子就像是安昙没有来过一样，我偷偷看向白乃那窥探不到任何感情的脸，不禁开始怀疑这个人真的交到过恋人了吗。

她现在确实长得非常可爱，和我还有母亲完全不同，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有些像白乃的亲生母亲才对，不羞涩于展示出自己富有女人味的地方，非常惹人怜爱。

「女人的恶趣味啊。」

我一边吃着带肉松的甜辣口味便当，一边小声吐槽。

「……是你性格恶劣吧。」

白乃也轻轻回了一句，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因为没人收拾，桌子上还摆着安昙用过的杯子。

「这不是好好度过青春时光了嘛。」

「什么？」

「你们是在学校认识的吧？」

白乃露骨地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她在专科学校的时候还是好好交到朋友了吧，一起住在家里的时候白乃总是自己一个人。

「是又怎么了。」

白乃今天也是没用多久就吃完了便当。

「摄影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呢，会有老师手把手教你拍照片吗？」

「差不多。」

白乃拿起相机又对准了正在吃饭的我。

「你真的很喜欢拍吃饭的场景。」

「因为很色情。」

她那随意的语气让人猜不透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是笨蛋吗？」

「你的这一点真是一点也没变。」

白乃这么说着，拿着相机走向了阳台，然后她一下子拉开了遮好的窗帘。

「别这样，外面会看见的。」

「那又怎样？」

白乃露出纯真明朗的笑容，我不由得看呆了。

因为晚上开着灯，从外面能很清楚看见房间里的情况，何况附近也有很高的公寓楼。和在做什么无关，被外人看到总是不好的，一般都会这么认为吧。

「有什么被人看见会感到困扰的东西吗？」

窗玻璃上映出白乃的脸，是我经常被说非常相似的脸。白乃对着窗户按下快门。

「这一带天色暗得很深。」

「和平常一样吧。」

白乃打开了窗户，窗帘随风起舞，今天恰好刮起阵风。

「市内可是比这里亮得多。」

白乃这么说着，赤着脚走到阳台上。

只留下我一个人还在默默地吃着便当，虽然说不上不好吃，但是味道太浓而且冰冷。我有些担心窗户就这么开着的话会不会有虫子飞进来。

从我坐着的位置已经看不见阳台的白乃了，映入眼帘的只有漆黑的夜空。

我突然不安地站了起来。

「白乃」

本以为立刻就能看见白乃，却扑了个空，窗帘仍在微微摇曳。心脏跳得好厉害，我跑向阳台。

「……小白！」

「怎么了？」

白乃正背倚在阳台的栅栏上，相机正朝向室内方向。

咔嚓、快门的声音响起。

「……你也拍过安昙小姐吗？」

代替回答的是连续按下快门的声音，不知道从暗处的阳台拍会不会逆光。

白乃缓缓摇头。

「那现在拍的这些，你打算用来干什么呢？」

肯定都些是没办法放当成作品或是商品的照片，我和白乃在一起就是这样，什么也成为不了。

「这些不是为了特定用途而拍摄的。」

白乃的表情仍然因为相机看不见。

「我也知道没法做些什么，但只能拍下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无可奈何……？」

那是父亲的口头禅，白乃是无意识间说出口的呢，还是刻意为之的呢。

「以前在庭子里，有蚱蜢死了的话蚂蚁就会蜂拥而至，哪怕我只回屋里一小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

白乃的背后是夜色下的街道，是和东京比起来堪称袖珍的街区，居民家里的灯火稀稀疏疏的亮着。

「明明刚刚还在那里抽动着，一瞬间除了触须上的残渣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微风吹过来，白乃的头发也随风摇曳。

「啊、要是能拍到最后就好了。」

白乃那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话语，我什么也答不出口。

·

无论被我怎样欺负，小时候的白乃都服从着我，也从不向父亲和母亲告状。

她只是默默地忍受着我的暴行，反而有时会把橡皮啊铅笔啊、死掉的蝴蝶或是被丢弃的书之类的东西送给我。

——好脏。

白乃为什么，就好像没有反抗我的想法一样呢。

——快丢掉。

对她来说适应新家庭肯定需要拼尽全力吧，因为我是个暴君。

我认为白乃是那个女人的爪牙，是那个女人与我父亲结合生下的肮脏的孩子。

「我帮你写作业吧？」

虽然我是那么说的，实际上不过是在她的教科书上涂鸦、把她的笔记本弄乱。

白乃即使这样也没有说一句不满，简直就像不知道正被我做什么一样。

「你、字写得好难看。」

我在国语课的作文本上，仿造她那蹩脚的字体来写作文。

——我没有妈妈。

「……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家呢？」

――因为她很放荡。

我听说白乃的母亲患上了精神疾病。

自作自受，就是因为向别人家的父亲献媚才会得到报应吧。白乃则落到近乎没有人照顾的境地，她之所以那么瘦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所以看不下去的父亲才会把她接到我们家来吧。

「妈妈……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白乃回答得磕磕绊绊。

「……放荡是什么意思？」

白乃一边用乌黑的眼眸盯着我刚写下的字，一边向我询问。

「是一种病。」

无论我做什么，白乃都不显得气馁。

「嘛、她最喜欢姐姐了。」

母亲看着总是跟在我后面白乃，笑着说起来。

过了一段日子我从高中毕业成为了大学生，和我相差九岁的白乃还在上小学，不管怎么说我也不再去做孩子气的欺凌那种事了。

我和白乃一起生活的八年间，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

那个蝉鸣的夏天，我和都筑刚刚分手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四岁，而白乃十五岁。

她一直没有反抗过我，无论我做什么。

——但说不定，那也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喂、你做爱过了吗？”

成为中学生的白乃个子长得很快，胸部也发育了，从侧面看过去时她的身材简直和大人一样。

但我觉得就算如此她也不过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听到了吗？做爱啊、就是那个Sex”

在旅馆狭窄的和室里，我不停重复着。

“就是说做h的事情啊”

我在那个时候刚被都筑舍弃了。明明已经和他订过婚也见过家人，但他却劈腿了一个年轻的女同事，与其说是出轨反倒是那边更像是真爱一样，那个女人怀孕之后又与都筑订下婚约。

“那种事连虫子都会做。”

白乃冷冷地说。

“虫子？”

我想起来以前白乃经常在庭子里观察虫虫草草的事。

“你连那个都看吗？”

让她如此热心于摄影的是虫子的交尾什么的，一想到这个我就突然笑出声了。

“不过也是啊，就连小狗也能做到嘛。”

我想起来以前同学半开玩笑地给我看过这样的视频，雄狗按住雌狗后摇着腰，简直就像人一样，像人类一样滑稽。

“小白，伸手。”

我从白乃八岁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把她当作小狗一样对待。

白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她的手放到我的手心上。就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变过一样，秘密的游戏，我用来确认优势地位的仪式。

我是正确的孩子。父亲虽然出轨成性，但仍爱着母亲，他们两个人结婚了，然后我被生下来。

和白乃不一样。

“……然后呢？”

白乃突然压低了音量问我。

“什么然后？”

我突然意识到喉咙干渴，白乃径直地盯着我，像要射穿我一样。

即使过了那么久，我仍心有不满。我讨厌把她接纳到我们家里，明明是出轨的结果，但她仍一点一点长大。母亲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白乃，简直就像是生来就是一家四口的生活一样。

“你还要做什么呢？不过是个小狗。”

但是不能被欺骗，母亲才是搞错了，这家伙是异物。确实我和她借由父亲的血脉相连着，但是不对，让这家伙进到我们的家中是不行的。

我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野兽的味道，让她进入到我们家中绝对不行。

“刚才，你自己也说过吧。”

白乃的手，死死的按住了我的腿。

“…连小狗也能做到。”

白乃没有笑。

·

其实安昙和白乃两个人谈话的时候，我偷偷听到了一些。我把耳机略微歪斜，这样就能听到两个人的谈话声。

「你怎么知道这里？」

白乃这么问了，但不知道安昙是没有回答呢，还是说过于小声以至于我没有听见。

「你不是说过随便我去哪玩吗，和什么人在一起也随我喜欢。」

白乃的语气有些急躁。我拿着耳机的手凝固了，本打算冷静的听她们的对话，但心藏却咚咚跳个不停。

「但是……讨厌……太狡猾了…」

安昙哭着说。

「我虽然说过你可以和别人一起玩！但是我讨厌你喜欢上别人啊！」

安昙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在这边都能清楚的听见，她肯定是忘了我的存在吧。

「你在说什么。」

「我听说你跑到一直在找的女人家里去，当然会觉得你是喜欢她啊！……但是、没想到竟然是姐姐……你真的不喜欢她吗？」

我的时间，一直停在那个夏天。那一天蝉声从耳边复苏，那一天我自己捅碎了薄冰。

「不」

「撒谎！那你倒是说你最喜欢我啊！」

安昙是比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还要坚强得多的女性，她能追到这个地方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我却从未如此去追逐过谁，就算喜欢也只是逃避而已。

因为我不敢去面对。所以感情才会变得像煮干后的黑色残垢，已经无法再触碰了。

「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做不到喜欢上一个人。」

「为什么呀！」

「可能是心理创伤吧。」

白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笑着一样。

「我不觉得恋爱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其实我说不定很讨厌女人。」

好像听到了蝉鸣的声音，据说蝉到了地面上七天后就会死。白乃在夏天的庭院里，尽情地拍摄蝉褪下的空壳。那个没有好好打理过的庭子、不算大的房子中、所有的的地方都是白乃的游乐园。

白乃连死去的虫子枯萎的花、丢掉的垃圾和土堆都会拍照。

「别说那些像肥皂剧一样的台词啊……」

安昙的话语，白乃没有回应。

「……我就，一定不能成为你的特别吗？」

安昙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带着些许湿气，不如说混杂着一些愤怒。

像白乃这样随心所欲跑到别处去的女人，和她那样的人是合不来的，我一下子这么想到。比起不肯交心的对方，安昙太诚实了。

蝉在鸣叫。我假装没注意到胸口的阵痛。

人生中处处充满着陷阱一样的深穴，不知道何时就会踏足其中，然后滚落到灰暗的奈落深处。如果是安昙的话，一定不会让白乃落在黑暗里，一定会伸手把她拉向光明的地方。

「对不起」

砰、有什么敲击的声音响起。我花了一点时间意识到是安昙打了她。

「别道歉啊！」

悲鸣一样的呐喊。我悄悄戴上了耳机，要是不快点听一些轻快的歌曲，我根本平静不下来。

我十七岁的时候，和白乃初次相见。

在那之后我们一起生活了八年。

话虽如此，我们并不是一直都住在一起。白乃有时会被父亲带走消失一段时间，那要么是她住院中的母亲病情不太好的时候，要么是反过来病情安定暂时出院的时候。

我和白乃不再相见，是我二十五岁的时候。

在那之前白乃一直顺从着我。

但或许白乃只是虎视眈眈在寻找一个时机。

等待个子变高力气变大……直到让我屈服的时刻到来。

第一卷 第三章

你们长得真像。

我和白乃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被这么说，但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过。我们有同一个父亲，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父亲偶尔会带着白乃外出，为了去见她住院中的母亲。

母亲从来没一起去过，而且每当这个时候就变得格外寡言。

「这次凉也一起去探望吧。」

在我出门之前，父亲突然用罕见的严肃语气对我说。

「为什么？」

去和父亲的出轨对象见面，我绝对不干。

「最近、身体状况突然变得不是很好……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说为什么让我去？」

父亲没有回答我的质问。

「她希望死之前哪怕只有一次，也想跟你见一面。」

「所以说、我不是问你为什么吗？」

终究搞不明白原因，但父亲无论如何都请我跟着，我只好妥协的跟着一起去探望。对于将死之人的请求就这么无视的话，作为我个人也不会觉得好受。

理所当然的，白乃也一起。

白乃当然回去探望，但为什么我也不去不行，是不是想看看白乃和新家庭的孩子相处的是否融洽呢。

父亲开车载我们到了医院。因为他来过很多遍了吧，很习惯地把车停在停车场，带我们从侧门进了医院。虽然是大型医院但或许是休息日的原因人并不多，显得有些静寂。

「我把凉带过来了。」

她的病房在二层，虽然是四人间但没有住其他人，每个床都用障子隔开。

父亲走到病床旁边。

我在脑袋里想象很多次那个人，但见面这还是第一次。那个人非常纤瘦，长发梳成三股垂在身前，这有些少女风的发型莫名让人感到害怕。

「……凉」

她对于第一次见面的我，就直呼其名。

——诶？为什么？

「是凉来了啊。」

通常来说会直接省略掉姓氏称呼别人家的孩子吗？我什么也没有说。女性实在是太过瘦弱，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骸骨一样。她突然一下子伸手过来、我反射性地躲开了。死亡的预兆就显示在那里。白乃什么也没有说、父亲站到我身后。

「凉」

父亲用严厉的语气催促我。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依然向我伸出手来呢。

为什么父亲对我说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来见她一次呢。

「凉……长大了啊」

恶寒笼罩了我。不要。搞错了吧。白乃是肮脏的孩子。而我是正确的孩子。我是被承认的孩子啊。

我向后退了一步。而我的动摇、白乃只是冷冷地看着。

·

「上午好呀。」

安昙是个非常坚强的女性，就算她理解被白乃甩了的事实，也丝毫没有放弃。第二天一大早，堂堂正正地拜访了我的家。

「请进来吧。」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最开始接待时的和蔼态度，后续会发展成这样也只能是我自找苦吃了，又不能胡来地就赶她走。今天的她也穿着非常可爱的连衣裙，白乃说过的「可爱的衣服」大概指的就是这种吧。因为面对她很棘手，我一会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呆着去吧。

「啊呀，看起来好棒的饭菜啊。」

这天她来的时候大概是上午十一点，是平时我们稍晚一点吃早餐的时间。白乃已经吃完后坐在沙发上摆弄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是姐姐做的吗？」

「不是你的姐姐吧。」

白乃就住在客厅里，所以来了客人她也无处可逃。她啪嗒一下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收了起来。

「都是白乃做的。」

我本以为反正她已经吃习惯了白乃亲手做的料理。

「咦？」

但是她却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白乃做的？」

「我出去办点事情。」

白乃突然站了起来。

「小白，安昙小姐好不容易过来。」

我语气有些责怪的意味，因为我非常不擅长被留下和她两个人独处，虽然白乃的前女友这个身份让我非常震惊，但是我对她个人并没有什么兴趣。

「麻烦你替我招待一下。」

「白乃，我有话对你说……」

「我有工作要做。」

白乃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拒绝了安昙，但是我不觉得平常只是一直在摆弄相机的她突然就有什么工作急着出去。

「白乃……你真是的」

「晚餐时候我会回来。」

白乃之留下这句话就从屋子里出去了，只有被丢下的我们两个人之间有股尴尬的空气流过。

我不擅长与不熟的人交谈，正因为不喜欢与人交流我才这样过独居生活。

「总觉得有些抱歉…」

并不是真的觉得哪里对不起她，但我觉得这是我作为一家人应该表达的歉意。

「不会……」

我也说不出那就请回这样的话，只好招呼她坐下。安昙遵照我的话坐在刚才白乃坐着的位置。

「白乃她对姐姐就强硬不起来呢。」

「诶？」

「她刚才那样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吗？姐妹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我没有看安昙的表情，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无论妹妹还是弟弟，面对姐姐的时候显得弱气应该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没什么可被她怀疑的。

今天的菜单是法式吐司，上面的生奶油已经有一半快要掉下来了，我慌忙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或许是这样吧。」

没有谁会去特意确认贴着标签的瓶子中究竟装的是什么。

「安昙小姐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哥哥。」

「关系好吗？」

「不怎么样……与其说是经常吵架，更像我总是单方面的被他气得不行。」

安昙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肘支在桌子上面。虽然是和我单独相处，但是看不出来她有一点紧张的样子。今天她戴着一条小巧的银色项链。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她了。」

明明是我更不懂才对。安昙都知道些白乃的什么事情呢。

「我家妹妹这么顽固又任性，真的很抱歉。」

「……我所知道的白乃，其实是个非常老成的人。」

「白乃她？」

安昙点了点头，可能是因为年龄相差太多的原因，我在白乃身上就完全感受不到。

「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和其他同年级的学生气质完全不一样。」

我替安昙倒了一杯香草茶，她则拿出作为伴手礼带来的曲奇饼干。

打开包装盒后能看见里面是一些精心烘培过、点缀着融化的砂糖和巧克力的小巧曲奇。

「好可爱。」

「对吧对吧，是在我很喜欢的一家店里买的。」

本以为安昙是乘着势头就过来了，没想到连伴手礼都是精心准备的，简直是做足了准备才过来拜访。

「突然就过来拜访非常抱歉，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先发一个邮件来着……」

「别在意，特意给电脑上用的邮箱发邮件还挺麻烦的。」

你那种方式要怎么和朋友联系啊，我还被这样说过，虽然是都筑说的。

「为什么不用手机呢？」

这也是我被问习惯的问题。

「因为会变得想要去联络。」

「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机器嘛。」

安昙笑着说到。这么说来她看起来相当年轻，和白乃一样是二十三岁，跟我差了近乎一轮。

她倒也并没有把我看成老古董，只是真心的认为有移动电话才是正常的，没有手机这件事确实很奇怪。

不去联络。这是我丢下一切逃到这个家里生活的时候就做的决定之一。

「你想啊，要是喝醉之后不小心把『很寂寞』之类的发出去了，事后一定会后悔的。」

所以不要有便于联络的手段就好了。

我逃跑了，不抱有这样的自觉下去是不行的，

因为不打算再见面，这也是当然的事情。

「那不也挺好的吗？」

「要是只有『很寂寞』也就算了，说不定还会不小心发出去更难堪的话。」

我真的非常害怕，未来的自己会不受自己控制的去行动。

我害怕简简单单就都能进行的联络，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耐不住寂寞去主动联系，然后全都说出口。那份被反刍又煮干成黑色的感情，会像诅咒一样全部倾泻而出。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所以我绝对不要让自己的那份飘渺幻想接触到现实，不用手机，一直遵守这个选择的话说不定就能做到。

「和泉镜花的『外科室』很像啊。」

「诶？」

「要是麻醉剂生效的话，会因为意识不清醒而泄露出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所以伯爵夫人在手术的时候拒绝使用麻醉。」

安昙笑了一下，我也作出陪笑的表情。

「那绝对会非常痛苦吧，但是做到这个份上也要藏起心意，好厉害啊。」

说不定故事里的女人确实和我非常相似。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要是我不小心把那个名字说漏嘴，医生也只会觉得我在喊心爱的小狗吧。

安昙不断地挑起话题，迟迟不肯离开。

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之后不管怎么说也有些令人苦恼，不管安昙挑起什么样的新话题，我们之间也本就没有什么共通点，对话总是戛然而止。

话虽如此，我也并没有那么想要赶她离开……

「感觉有些饿了啊。」

安昙这么说了之后，我们决定吃点什么，于是订了披萨。

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白乃。除此之外无论学历还是爱好还是工作，都没有什么是重合的，所以白乃很自然地成了我们的话题。

我对摄影学校时期白乃的故事很感兴趣，那是我完全不了解的她。白乃在学校里似乎也显得特立独行，但也因为过于有个性反而很受追捧。

「很受欢迎吗？」

我不由自主地问出口。虽然还是太阳高照的时间，但我还是从厨房里拿了葡萄酒过来。只要喝酒就算是与不擅长应对的对象也会变得容易交流，这是我从公司社员时期学到的。

安昙似乎不胜酒力，说是只喝一杯结果刚喝了一口脸色就变得特别红润。

「非常招人喜欢呦，在男生中是自然，但更是特别受女生喜欢。」

「诶…」

「但是她几乎不怎么回应这些……」

安昙醉了之后声音变得黏糊糊的。

「禁欲主义吗……明明是大美人……姐姐也很受欢迎吧？」

「我？我怎么会。」

「意外的受欢迎不是吗？」

说意外什么的有些失礼吧，但我没有指出来。

「你和白乃那么像，也是那么漂亮，没有被人说过是美人姐妹吗？」

「没有哦。」

「宁可不用手机也要保守的秘密是什么呢？」

突然的提问让气氛一下子改变了，她还真是敢于正面问这个啊，是因为年轻气盛呢、还是她天性如此呢，总之我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事。

「一言难尽啊。」

安昙的眼睛径直地盯着我，是那种在观察别人的令人讨厌的目光。

我静静地继续喝着葡萄酒，顺便帮安昙也续上杯。虽然她说只喝一杯就足够了，但也禁不住我不断地劝酒，这样更好，我不停地帮她倒酒。

「我真的非常喜欢白乃……」

「嗯」

「真的一直在想怎么才能……」

「嗯，我知道。」

安昙逐渐变得摇摇晃晃的，趴到桌面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伏在桌子上，一个人继续喝着。

我想象着白乃和她交往的那些日子，她们会去哪里约会呢。白乃在她生日的时候应该会送她礼物吧，圣诞节的时候也会一起去餐厅，肯定也在某个酒店里做过吧。

尽是些不愉快的事，但我就是无法停止想象，那两个人在一起幸福的样子。

白乃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我一个人正对着喝空的酒瓶。

「她睡着了。」

「……你们干什么蠢事了。」

白乃看见倒在桌子上的安昙之后用很讽刺地语气问我。

白乃和早上出去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已经好久不见了，心砰砰直跳。

「小白」

我感觉酒精在大脑里来回晃。平时我还算能喝的，但是一个人把大半瓶都喝光之后还是相当醉了。

我把酒杯放到桌子上，向着白乃伸出了右手。

那时我们曾在昏暗的家里无数次重复的游戏。那时候的我，无数次的想要确认自己对白乃的支配，白乃和我是不同的，我无数次划下的界限。

从外面来的白乃，一直在里面的我。肮脏的白乃、纯洁的我。

……但其实，我根本也是个异邦人。

「我已经不再是小狗了。」

白乃用力瞪着我。

酒劲上来，脑袋火辣辣的，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那些东西我一瞬间就忘掉了，把它忘掉了。

「你不打算那个？」

「打算什么」

「明知故问吧。」

「……你说什么胡话」

白乃怒火中烧地看着我，用非常可怕的眼神。

「醉鬼」

白乃闷闷地骂了我一句。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很开心呢，咯咯地笑着，就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一样。

这世界的构造很简单，我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得到，突然涌现的万能感让我飘飘然。

「唉嘿⭐」

「差不多得了，别在这睡。」

「为什么？」

「真是的……明明安昙还在呢。」

我听到她的话，这才意识到脸朝下伏在桌子上的她的存在。晕乎乎的大脑一下子变得可以冷静思考，一瞬间万能感就烟消云散。

可以得到？怎么可能呢。

因为我……

「你要洗澡的话我帮你烧水。」

「……我去睡了。」

我站起身，避开白乃的目光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等，喝点水再去。」

「不需要。」

我关上房间的门之后立刻瘫倒在地上。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脑袋还是有些摇晃。明明没有什么值得伤感，但是泪水还是不听话地流个不停。

「……呜」

我好不容易连电话都不用了，在这几乎没人知道的公寓里生活下去，过着与刺激无缘的平稳生活。

因为白乃的到来，全都化做无用功了。

明明那么想要，所以求而不得才倍感痛苦。那么只能忘记这份欲望本身不是吗。我无声地哭泣，绝对不想让白乃注意到。

这世界立刻就结束吧，七年前我就无数次如此期盼、拼命祈愿。要是做不到的话，那么我立刻消失掉就好了。

为什么，我不是其他人呢。像安昙那样……就算不像她那么可爱也好，总之只要不再是我，是任何其他人的话。

这样母亲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真是的，凉就是太倔强了。”

我想母亲是完全把我当作亲生女儿来对待的，但我也不确定，因为我从来没有被其他母亲养育过。

时而温柔、时而严厉。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母亲。

“凉是很懂事的孩子，没关系的。”

其实对我来说愿望才是不该被允许存在。因为我是那个女人生下的孩子，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是一种诅咒，我就在伤害着母亲。

——凉。

我回忆起那个女人瘦骨嶙峋的手腕。

我没有去她的葬礼，只有父亲和白乃去了。

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上别的人呢。

无论是最初和男人交往的时候，还是和都筑交往的时候都是一样，我始终在意着的是白乃。就算我装作没有意识到，即使如此她也总是，白乃她始终就在我世界的中心。

只有白乃就算在我的手中，我也绝对无法得到。

太矛盾了。

我死死地攥住手心，让指甲陷到掌心里去，不这样的话我一定已经喊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之后发现客厅里已经没有酒席的痕迹了，白乃正站在厨房。外面很晴朗，正是所谓清爽的早晨。

「头好痛……」

全身都很沉重，喘气也很困难。脑袋呲啦呲啦的疼起来，保持清醒都十足的痛苦。

「都是你自找苦吃的，笨蛋。」

「安昙小姐回去了吗？」

「早就走了。」

她在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喝这么多的，为了给她劝酒结果我也不小心喝多了。像这样放开了喝酒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接了一杯水刚想要喝，但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要吐吗？」

看见我对着水杯呆住的样子，白乃有些担心地问我。

「不……没事了。」

「给你。」

白乃一边说着一边把碗递给我，暖暖的，非常好闻的味道。

「这是？」

「看看不久知道了。」

是味增汤。不想喝，这个想法刚刚产生的瞬间，我已经抬起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

「好喝……」

「别呛到。」

「……安昙小姐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

她睡着是白乃回来多久之前的事来着，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已经全都记不太清了。

「你也是不知道在搞什么，就非得陪她胡闹吗。」

我不知不觉间已经喝完了一整碗味增汤……

「再来一碗？」

「谢谢，不用了，我想再睡一会……」

多亏了味增汤，头疼已经减轻了不少，但是弥漫全身的倦怠感还没有褪去。看来今天只能睡过去了，我这么决定后准备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这个拿着。」

白乃递过来的是一瓶运动饮料，准备的这么周到反而有点让人害怕。

看着白乃的脸，我突然想起来昨天自己主动踏上的危险薄冰。我醉得那么重吗。

稀疏平常的借口，但是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慢慢地从脚下传来一股酥麻感传遍全身，我知道表现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态度才是正解。所以我什么也不会说，白乃也一定什么也不会提起。

我们无法触碰彼此，绝对不能。

我关好门之后躺倒在床上，却在意起隔壁白乃的样子。

我做了一个梦。

那里是一个类似研究室的地方，摆满了精密仪器。只有我和白乃两个人在。

还有很多台连着软管和显示器的大型机器。

白乃手里拿的却不是相机，而是棒球用的球棒。

――小白？

――好，来做吧。

白乃这么说了之后，用力挥起球棒。那些精密仪器在野蛮的暴力下被摧毁，画面割裂，碎片飞溅。劈里啪啦、每当球棒砸下去时都发出更大的粉碎声。

我也模仿着她的样子，对那些机械挥下球棒。

噼啪。

伴随着一阵愉悦的音效，机械被破坏掉了。我越来越觉得有趣，周围除了我和白乃之外谁也不在，我们只是一起不断地破坏着机械。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乘上电车。

――小白？

啊，这是那个夏天的电车。电车内咯噔咯噔的摇晃，白乃就坐在我的身边。真的只有一点点，我们两个放在座椅上的指尖互相触碰。

干脆一了百了。

我明白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母亲的背叛。我本打算永远都是母亲的同伴，我本以为只有我绝对不会背叛她、能一直保护她。

然而我从一开始就是无法被原谅的孩子。

而在这之上，我又刚刚被订下婚约的恋人给舍弃了。

――白乃，跟我一起走吧。

对着一脸惊讶的白乃，我用不容拒绝的语气继续说着。

——跟我来。

夏天。想要自我了结，但是却不敢承受投河后溺水的痛苦。听说跳楼的话仅仅数秒后就会失去意识，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忍受。为了不把别人卷入其中，最好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称为酷暑也丝毫不为过的夏天。

我们坐了很长很长时间的电车，到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然后从电车上下来。天色完全暗了，周围却一栋高层的建筑都没有。

站务员很亲切地告诉了我们可以留宿的地方。虽然非常偏僻，但大致是温泉街的地方。

――是姐妹吗？长得真像啊。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说不定还比较可疑，但是对带着年纪相差很大的妹妹一起的我，却没有遭到任何怀疑的目光。旅馆的老板娘笑着欢迎我们。

――姐妹两个人一起吗？

房间大约八叠大小，是比较宽敞的和室。已经是后半夜了，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老板娘很快帮忙把被褥铺好。

——好挤，不要靠近这边。

被静谧包围的民宿。可能因为不是温泉季，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的客人。

窗外传来虫鸣的声音。

空调不知道为什么坏掉了。

我不可能让白乃陪我一起去死。不过，我选中她作为目击者。这是我最后的任性。

我们在远离父母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我自暴自弃，也没有可以求助的对象。

白乃应该什么都做不到才对，我心里仍然认为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即使她长得比我还要高、力气比我还要大，也绝对不会反抗我，本应如此。

她才十五岁。

——住手、

当我被她推倒，被强有力的手腕按住无法动弹的时候，我还是那么觉得。

——快停下

我的指尖划破白乃的脸。即使如此，白乃充满余裕的表情也没有变化，轻轻地冷笑一下。

――怎么可能停下呢。

·

我迷迷糊糊的，在梦境与现实中徘徊着。看来是出乎意料的有些发烧。

我梦到以前母亲照顾生病的我时，母亲做的粥味道总是非常淡，我拼命地往里面加盐。

爸爸也对感冒的我格外温柔，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觉得非常好笑。

我的家人们虽然有些胡闹地凑到一起，但即使如此也过的非常和谐。究竟为什么，这样的日常会崩坏呢。

「……我不是说过别再来了吗」

听到白乃怒气冲冲的声音，我立刻醒了过来。

「……还不是因为你连电话都不接」

从客厅传来安昙的声音，没想到她又过来了。虽然听得有些断断续续，但大体上能把握到她们的谈话。

「我现在处于瓶颈期，所以……虽然有些对不住，能不能暂时不要管我」

「……什么都拍不了？」

「大体上。」

「拍什么了？」

「这间屋子……还有姐姐」

这几天白乃的摄影仍在继续着。虽说没有像是要求摆特定的姿势、脱掉衣服之类的要求，但是她每天都能充满热情地拍上数十张左右。

「……我还以为，你有不拍人的规矩呢。」

「哪有那样的规矩。」

白乃似乎笑了一声。

我想起来她曾用电脑展示那些拍过的照片，或许非人物的照片需求量更大，但我觉得那是她个人的兴趣。白乃在以前比起给家人们拍照，就更喜欢去拍庭院里的生物。

「……拍我就不行吗？」

安昙逐渐变成诘问的语气。

「……做不到」

「那姐姐呢？」

「她，不一样。」

「……哪里？」

「她不是外人。」

我闭上眼睛。

「她是属于我的。」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绝对……你会后悔的」

我为了不再听见她们的声音，用被子盖住了头。

把这个家庭毁掉的，是我。

我们在夏天的逃避之行，很快就以被母亲找到而告终。之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我戴着的移动电话，时刻都可以被母亲用来确认我的位置情报。明明我在那个时候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了。

母亲进到房间里的时候，我正半裸着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抽泣。全裸着的白乃丝毫没有掩饰，她全身都能看到被我抵抗时抓过的痕迹。

——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时候母亲的表情，我肯定一生都无法忘记。

父亲因为没有合适的停车位置，没有进到房间里面，所以看到的只有母亲一个人。父亲肯定只会认为我和白乃吵了一架。我们换好衣服收拾好房间从旅馆出去。结果最后还是母亲付的房钱。

来时长长的电车轨道的一旁就是公路，父亲开车载着我们四个人回去。回顾一下的话，这是我们家四个人最后一次乘同一辆车。

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一言不发。途中父亲打开了收音机，好像是正在播甲子园的半决赛。

高速公路的灰色长道，好像会永远延续下去一样。

天气非常晴朗。我决定从家里搬出去。越远越好，无论母亲还是白乃，都不想再见面了。

虽然身上还残留着疲劳感，但我的心情却不可思议的清爽。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母亲知道。

被白乃推到而感觉，我并不讨厌。

倒不如说，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我不停欺负她，不断给她施加沉重的负荷，然后等待她再也无法忍受的那一天到来。所以被她按倒的时候，我反抗的手腕显得有气无力。

不会让她知道的。

“稍微休息一下吧。”

父亲这么说了之后，我们到服务区停下车吃点东西。四个人从用餐区选来的食物，恰到好处的各不相同。

白乃取出相机，对着食物开始拍照，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她那么小的背包里竟然也放着相机。那是我送给的相机，和我一起行动的时候她一次也没把相机取出来。

听到她按下快门的声音时，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难得都在，给大家一起拍一张吧？”

虽然母亲这么说了，但是白乃终究只拍了桌子上的料理。

「……还在睡？不吃晚饭吗。」

看来我蒙着被子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随着轻轻的敲门声之后白乃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事件成了我们之间决定性的裂痕，我很快从家里搬了出去。今后也打算断绝掉与白乃的一切联系。

然而更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她现在就在这里。

「白乃，你为什么要来这呢？」

几个小时什么都没喝的我嗓音有些干涸。

「……为了拍摄你」

白乃说她去过很危险的地方。

做摄影相关的工作，就算这么笼统的说种类也是多种多样，比如说专职于拍结婚典礼和学校活动的人，也有在照相馆拍纪念照的人。

为了摄影不惜去到危险地区的人恐怕屈指可数，白乃做到这个地步，究竟是想要拍到什么呢。

「拍摄，然后杀掉？」

我想起那四分五裂的蝴蝶。外壳碎裂，内脏裸露，处于濒死的状态下，一切都无法逃避的曝光在持续不断的快门声中

在庭院里四分五裂的蝴蝶尸体，一瞬间就被蚂蚁运回到自己的巢穴中。

「不对。」

二十三岁的她，脸颊上早已看不见曾被我抓伤的地方。

「拍摄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　

在那之后的几天，白乃和我基本上没有说话。

在这狭小的房子里，无论如何也会打照面，但就是没有对话。白乃还是老样子一直摆弄着相机，而我不知道应该和她说些什么。

一整天几乎无言的过去，但是意外的并不是那么难受，空气中漂浮着奇妙的安稳气氛。

没有争执的话语，也没有任何紧迫感。我们只是共处在一起，这正是我理想中生活也说不定。

在我逐渐开始这么想的时候。

工作插画的样刊打印出来了，编辑希望跟我碰谈一谈。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出门，但是既然已经被了说请过去一趟也很难拒绝。

我简单画了一点妆，然后想办法凑了一套穿的出去的衣服，但无论再怎么搭配也不是那么合适。

「要出门吗？」

不知不觉间白乃站到了我房间的门口，手上当然是拿着相机。

「有点急事要办。」

快门按下的声音。

「感觉妆画的不够细，你说这样能行吗。」

「结果好不就行了吗？」

「结果？」

「化妆的结果。」

我没有做什么。涂上底妆、打上粉底、描一下眉毛。刷好腮红，抹上眼影，涂上睫毛膏

但是镜子映出的我，和以往确实有些不同，像是强调了女性魅力一样。据说原本的五官越单薄，化妆的效果就越好。

「怎么样？」

我面向白乃问她，而她只是无言的按下快门。

我还在当公司职员时很热衷于各种化妆品，在商场的专卖店看到新品的时候心情也会高涨起来。当时我在想，要是擅长化妆的话，是不是自己也会变得非常不一样。

我讨厌自己的长相。

只要我和白乃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被这么说。

真是关系非常好的姐妹啊。

「不也挺好的吗？」

仿佛白乃对我说「你以为逃得掉吗」一样。

我一动不动地回望镜头，快门按下的声音仍在响起。涂过口红的嘴唇紧紧咬在一起，厚厚的粉底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我想叫她的名字，但没能说出口。

我知道自己逃不掉。我不是个正确的孩子，这个事实清楚地通过我的容貌表现出来。

我们无比相似。而我总是在想着白乃的事情，想起那一天我们的肌肤紧密缠绕在一起时的触感

我也不想再逃避了。

「……晚饭」

白乃说过她绝对不会再触碰我，而现在却是我却想要打破这份平衡。

「我打算回家里吃，拜托你准备了。」

「嗯」

「还有，小白……」

白乃从小就是这样，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

无论我说什么，总是用「嗯」来回答。

「……到时候…我们谈谈吧」

那个夏天，被白乃吃掉毫无疑问是我的夙愿。但是现在的我，却连自己真正的感情都搞不清楚。

「……好好谈谈…以后的事情……」

「嗯」

白乃简单的回应我，一如既往。我从来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转换好心情准备动身出发，把装着会面需要文稿的背包挎在肩上。

「那我出发了。」

穿上许久没有取出来过的高跟鞋，我打开房门。

然后我与一位正准备按下门铃的女性直接打了个照面。外面冰冷的空气直接扑到我的身上。

「诶？」

她会来这间房子本身并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她是我为数不多告诉过住址的人之一。但明明之前都是事先联络过才会过来。

「……为什么」

母亲愣在那里，看到她的样子我明白她是在犹豫要不要按下门铃。这不像是普通的拜访。

糟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白乃的鞋子就那样直接地摆在玄关，无论怎么看都是比我尺寸要大的运动鞋。

「……不是这样」

「怎么了？」

白乃从房间深处走出来往外看，而母亲的表情完全凝固，没有任何变化。

「妈妈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太匆忙了吧。」

我用不合时宜的明快语调开口。我们是亲人，所以没问题的。只要贴好标签，没有谁会去确认瓶子中装的是什么。

「刚刚，白乃也突然就过来了，吓我一跳。两个人都好突然呀，有什么事吗？」

我挤出笑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妈妈，你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我像是为了说服让她一样笑着。

但是，母亲的表情仍然凝固着没有变。

「总之先进来吧？」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是母亲没有任何动作。她用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异样的目光，就呆滞在那里。

「妈妈……」

她不是在怕些什么，我突然意识到，也不是在担心什么，她已经确信了。

「是我……我做错了吗」

「什么、您说什么」

我保持着有些扭曲的笑容。

「是我没有……没有教育好你们，是我对不起贵子小姐……」

「您说什么呢！」

天气晴朗，但是空气冷得刺骨。

我本应当永远是她的伙伴的人，却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我所伤害着。

第一卷 第四章

「凉，要是家人增加的话你会开心吗？」

「不感兴趣。」

我冷淡地回应了父亲的询问。我大体上知道父亲让人讨厌的地方，他要是这么问我的话，估计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弟弟或是妹妹，不想要一个吗？」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呢。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非常清楚母亲早就已经过了适合生育的年龄。

「为什么？」

「你想啊，那样不是会更热闹嘛。」

父亲是个好脾气的人，无论对谁都是用一种相对较低的姿态来交谈。他和帅气之类的词完全没有关系，但却很受女性欢迎。说话温柔开朗，能让气氛炒热起来是他的特技。

「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

「凉，不稍微考虑一下吗。」

肯定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父亲就已经在考虑把白乃接过来了。

那个人的病情越来越恶化，白乃不得不看着母亲不断病重肯定也很辛苦吧。

「不需要，不如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为什么……你看，家人变多了不是更加开心吗？」

「增加了就会开心吗？你的意思是说，十个人的家庭就比四个人的家庭幸福？」

「凉真的很擅长讲道理。」

父亲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笑。

父亲从未对我发火过，无论是我成绩很差还是弄哭了朋友的时候，他都没有生气过。这种事也是会有的，无可奈何嘛，他总是会这么说。我一方面受益于这份纵容，另一方面又讨厌他的这种地方。说不定他对我在做什么事情根本不感兴趣。

「只有两个人的家庭就是不幸的吗？」

贵子女士天生就有一些精神上的不稳定，我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她和父亲相遇之前就偶尔会去医院的精神科治疗，而这在他们两个人开始关系之后也依然持续着。

「没有那样的事。」

父亲温和地笑了笑。

「就算只有两个人也好，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父亲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他这种若无其事的亲昵举动也很讨厌，我用力摇头把他甩了下去。

「别这样。」

「凉」

「……要是妈妈说可以的话就可以。」

「凉真的很喜欢妈妈呀。」

父亲倒没有显得很受伤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无论他多少次出轨，最后总是会回到妈妈的身边，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夫妇之间的事情，我一点也搞不明白。但说不定什么时候，父亲也可能就不会再回来。

我倒是完全无所谓，但母亲一定会哭的。

父亲在的时候我很烦他，但父亲不在又会让人困扰。对母亲而言他是必要的，而对我来说他却令我感到烦躁。

「做的调整大致上就是这样，这里还需要再校准一下颜色……你没事吧？」

「啊，抱歉，我没事。」

「但是你脸色真的很差，要是不舒服的话不要硬撑着。」

「不……真的没事。抱歉我来的太晚了」

我比预定的碰头时间晚到了一个小时，但是编辑对拼命道歉的非常温柔。

我们碰面的地方是一个很热门的咖啡店，里面有谈笑风生的家庭主妇、吵吵闹闹的高中生、正对着电脑独自作业的工作者……和那间房子里截然不同的光景，我意识到这才是世界真正的样貌。

「要配合原作的话，还是这一版的氛围比较好吧。」

「啊，确实是这样。」

「然后是关于章节封面……」

成为插画师的数年间，我接到的大多数委托都是杂志的插图，这次却是接到了青少年向小说封面的工作，对我来说也是初次的经历。

我的画与我的外貌相似，都没有什么显著的特点，按都筑说过的话来讲就是过目即忘。和杂志上一扫而过的插图倒是很般配，但是作为一本书籍颜面的封面来说，我究竟能够胜任吗。

「……本马小姐？」

「啊，对不起……但是用我的画真的好吗，会不会觉得有些太土气？要是因为我的原因卖不出去……」

好像是原作者很中意我的画，但我在这之前从没看过作者的作品，这次看了原文之后觉得是行文非常温柔的优秀作品。

「不要担心，广告宣传是别的部门的工作。而且实际上，这位作家也并不是特别华丽的行文风格，我觉得正合适。」

我看向印着自己的画的样书，注意力却没法集中起来。这是在白乃来之前我拼尽全力完成的作品，作画的风格虽然没有发生改变，但因为我不想被挑出任何毛病所以每一个部分都尽最大的努力做了细化。总算是提交了自己也觉得说得过去的成品，但现在这样看过去总觉得还是有些地方不太合适。

大致确定了修改的方向后，碰头会差不多快要结束了。

「身体真的没事吗？要注意健康啊。」

「谢谢您的关心，给您添麻烦了。」

目送编辑离开之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我心不在焉地走向车站。脚步轻快的人群来去匆匆，无论是谁都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果然大家都会回家吧。

那是一个人独居的房间呢，还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场所呢。

妈妈也已经到家了吗。

我想要原地蹲一会，感觉到恶心，脑袋刺啦啦的痛，什么也不想再思考。

——逃走了

逃走？逃到哪里。比如说，向着电车线内一步跳下去？

最初听说贵子女士是因为病情加重后去世的。但真实的情况是，她从医院的屋顶上一跃而下，这是我后来从父亲那里听说的。

那种事情我根本不想知道，即使如此父亲还是如实地告诉了我。

――果然提前把白乃接过来是正确的。

父亲苦笑着说了这样的话。我虽然不喜欢贵子女士，但果然还是更讨厌用那样的表情说那样话的父亲。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我踉踉跄跄地走完了回家的路，打开玄关之后，白乃的运动鞋早已不见了。

——无可奈何。

父亲的话像诅咒一样响起。

指尖冷得发抖，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没有电话的我当然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明明我早该知道她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我一直都持续着，从她的身边逃走。只要这样做就总有一天能够忘记。所以只要保持这个样子就好，我就这样重回平静的生活，这样就好。

这样的想法仅仅过了一瞬，脑海里就被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的自己占据。

「冷静一下……」

要好好想一想她会去的地方。

拍不出照片，她曾这样说过。

也听她说去过很危险的战乱地区，我本以为那是年轻气盛的愚蠢行为。

――但说不定是我错了。

她虽然没有生在那些战火交织民不聊生的地方，双亲也没有让她饥寒受迫、没有限制她的自由。

但话说回来，我的家里对她来说也绝对称不上乐园。

她被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不得不住进我们家中。而在这个家里，她不得不服从我的无理取闹。

——无可奈何

唯有照片能随白乃的心意截下这世界的一隅，但这世界本身却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我想起一心一意举起相机，面向蝴蝶的尸体的她那幼小的身影。

我把钱包和证件一股脑都塞到随身的背包里，随后又从家里飞奔出去。现在这个时间的话电车还赶得上，我乘上了西行的列车。

是白乃主动离开的。

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没有去找她的必要，我只需要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好了。但我根本就做不到，不从家里跑出去找她这种事情。

或许只是南辕北辙，但是只有开始行动情绪才能稍微安定下来。

没有吃晚饭的时间，衣服还是碰面会时的那一身、妆也来不及卸，我靠着电车灰暗的玻璃，能看见自己疲惫的脸色映在上面。

无论我逃到什么地方都死缠着我不放，即使化了妆也没法糊弄过去。这张脸与白乃无比相似。

我静静地向着窗玻璃伸出手。

在去医院和那个人见面之前，我就隐约意识到了。我和母亲长得一点也不像，母亲的眼角要更垂下去一些，眉毛也更浓，脸廓也是母亲要更加柔和，嘴唇也不像她那么有层次。

那时母亲在旅馆里，已经意识到了我们之间刚做过了什么，和迟钝的父亲完全不同。

即使没有被母亲明着说什么，我还是和白乃拉开了距离。我从老家搬了出去，开始一个人的独居生活。因为和都筑的婚约被毁掉，从那个充满尴尬的职场也辞职了。最初打一些零时工，后来逐渐经营起本就非常有兴趣的插画副业。

就这样我们互相之间给予了对方自由。作为大人，踏上更成熟的道路。

……我本以为是这样的。

这肌肤好像还记得那夏夜湿润的空气，我闭上眼睛委身给电车的摇曳。

我们都没能从那个夜晚逃离。

·

小时候我以为只有非常厉害的大人才能够坐得起出租车，但是如今我知道连我这种程度的收入，只要想坐的话也是能坐得起的。

「您一个人吗？」

面对想要闲聊的司机，我朝他露出微笑但没有回答。

我虽然一点也不厉害，但确实地成为了大人。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路边的树木近乎黑的看不清。就这样走了一阵，眼熟的旅馆出现在眼前。

还有些担心要是我记错了该怎么办，也有已经停业了的可能性，但是那栋民宿依然好好地伫立在那里。那个时候就算不上是很新的建筑，现在看来已经相当老旧了。

我付完出租车的费用后从车上下来，从家里出来也才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真是不可思议。

只有这样一点距离，我从那时起也从未想过会回来这里。

心跳逐渐变快，但我却异常冷静。

都已经到这里了，唯有继续前进才行。

「打扰一下，我正在找自己的妹妹，请问有这样一位女士在这里留宿吗？」

前台的接待员露出困惑的表情，被满脸写着另有隐情的女人突然问话也是正常的反应吧。他和其他几个职员商谈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不能随意透露客人的个人情报。

这样的结果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立刻收手，然后订了一间房间。

前台建议我联系警察帮忙，我笑着糊弄了过去。

很幸运的是还有空房间，但我出来的太着急完全没有带上替换的衣物。

「很近的地方就有便利店哦。」

定好住宿之后旅馆的人也变得亲切了。

我在便利店买了晚饭和简单的衣物后回到房间。小巧玲珑的和室，能闻到草席的味道。

窗外一边漆黑，寂静的甚至有些耸人。那个时候坏掉的空调现在倒是已经能好好运作了。

我把行李都放在房间的角落里，随后在椅子上坐下。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独身一人跑到这里。

就算白乃也在这里，她也可能不想跟我见面。

就算追过来了，那也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我从以前开始就擅自无视她的意志，任性妄为。

心绪不宁，坐立不安。我从房间里出去，走廊中没有任何其他人。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想把这民宿每一个房间都偷看一遍，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只好眺望着漆黑一片的中庭。突然我想起来，大厅的休息区有可以免费借用电脑的区域。

说不定有工作上的联络过来。昏暗的操作区一个人也没有，我站到老旧的机器前面开始检查起邮件。在这个过程中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可以搜索白乃的名字。那是我这么多年间都绝对不肯做的事情。

输入文字、按下检索键后有好多页结果弹了出来。展示着照片的网站上清晰的写着她的名字。

点开网页之后，一张宏伟的建筑物的照片映入眼帘。

「好壮观……」

脑海里闪过战乱地区这个词，跟我想象中的杀伐场面完全不同，白乃拍到的大多是巨大的机械与建筑物、还有各种充满无机质感的照片。

巨大的破旧机器的粗糙质感让我想起恐龙。虽然逐渐被遗忘，但仍旧确实存在的过去的遗物。

拍这些照片的时候，白乃在想些什么呢。

检索的过程中，我也发现了她自己制作的个人网站。看起来不像是精心运营的那种，大多是随意放出来的一些照片。本以为在上面能找到她的SNS账号链接，但最终只找到了个人博客。

“拍不出来。”

更让我惊讶的是和这句话一起还有一些简单的记事，开始日期是一年前。

每次日记的字数都非常少，无言的上传照片的日子要更多。和“拍不出来”这样的话语一起上传了照片，让我不禁觉得非常矛盾。

和之前的机械不同，这里大多是日常化的照片，树叶的影子、只有米饭与味增汤的午餐、穿得很旧的运动鞋……这双鞋子我有印象。

没有称得上特别的风景，但隐隐约约却和那巨大的机械一样，可以从中感受到想要留住那不停流逝的时间的寂寞。

胸口异常闷热，光是看着这些内心就无法平静。

——为什么她拍不出来了呢。

我们已经是大人了。她也早已不再依靠父亲和我的母亲，不再服从于我，能够独立的生活下去。

“做不到、拍不出来、做不到”

诅咒一样的词语连续不断。

白乃总是把自己的世界用笼子锁起来，看起来完全不需要别人踏足其中。就连和安昙的那段恋情，从白乃那边也没有什么执着留恋。

但真的完全如此吗。

白乃已经不再在那个灰暗的家中了。

所以没有再服从暴君一样的我的必要，这种事情她自己也十分清楚。

她已经完全清楚，我只是一个软弱的女人。在那个夜晚，我紧紧抱住她的后背的时候。

这个民宿是早餐要去食堂自取的类型，我不着痕迹暗中观察了留宿的客人，没有发现白乃的身影。

在民宿的门口取了一份地图之后，我决定出去找找，结果被路旁连绵不绝的蝉鸣声吓了一跳。

如果白乃也住在这个旅馆里的话，想必会仔细地拍住进的房间吧。肯定会这样，那么拍完之后呢？

出了温泉街的范围之后，人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少。车站前刚好有可以租脚踏车的地方，于是借了一辆之后继续向前。虽然整理得非常干净，而且管理员也用笑容目送我出发，但并不是电动车而是普通的脚踏自行车。最开始还比较有余裕，走过一段上上下下的坡道之后双腿开始感到酸痛和疲惫。

即使如此，迎风飞驰仍然让我感到爽快，无人烟的小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踽踽向前

我一直不肯原谅父亲，然后也讨厌着如同软弱的象征般的贵子小姐。

我认为白乃和他们是同罪的。

所以我持续不断地挑衅着她。

我清楚总有一天，她会向我作出反击。我明知道的，但仍然继续着对她的挑衅与欺凌。白乃终究会忍无可忍然而伤害我，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入这条死胡同的呢。是明知道白乃在家还要把男生叫过去的那天吗，还是说，从她被接到我们家的那天就开始的呢。

今天是万里无云的晴天，这样的天气肯定非常适合拍摄吧。

我不时看看地图确认方向，选择了通往山顶的田间小路。轮胎很容易陷到泥地里，前进的并不算顺畅。阳光照射在肌肤上感觉火辣辣的，虽然确实是向着目的地的方向前进，结果到了一半就没了像样子的路，完全是斜坡了。我只好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走。

在这前方能见到她吗。

我不得不找到她，但是一天之内能往返的地方并没有那么多。

等到她离开后才想要拼命去追回来，我还真是自作自受。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再和白乃谈一次。

或许已经太晚了也说不定，因为一直在逃避的明明就是我自己。但反正我从最初就是那样任性又不讲道理，与其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不再任性妄为一次呢。

这条路杂草密布，甚至说它称不上叫路也不夸张，但是确实有人从这通过的痕迹。本来就有人在用这条道也说不定、不能肯定这就是白乃留下的，但能看见人活动过的痕迹却让我感到安心。

树木尖利的枝条划过胳膊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我在这里倒下，或许谁也发现不了我，我的尸体也会就这样腐烂在这里。这与其说是我受到不安刺激的胡思乱想，不如说是非常清爽的妄想。

我仍然继续前进着。要是搞错了，只要折返回去就好，然后再去别的地方仔仔细细地寻找。因为这是我能做的事、因为我有必须要找到的人在。自从断绝联系、一个人搬到没有熟人在的地方独居之后，其实我没有一天不曾想起她。

与此同时，我也认为自己不会再与她相见。寂寞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内心，平稳地度过着这些孤独的日子。但是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啊……」

登上最后的斜坡之后，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

视线下方是一条河流，能看到一座桥横跨其上，和昨天在电脑上调查到的一模一样。这座桥现在已经废弃了，原本是为了引导水路而建的老旧石桥，那石刻的外饰让人想起古罗马的遗迹。

——找到了。

我没有弄错路。在思考白乃会去的地方时，我查到这片地域有几处老建筑遗迹，虽然和世界遗产之类的完全没法比拟，只是小众到不能再小众的地方。但我在想，现在已经废弃的工厂和石桥、停运的铁路线，这些东西里一定有能和她的照片产生共鸣的地方。

我终于可以为平安的找到目的地而松上一口气。抬头望过去，在更高处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展望台一样的地方，一个女人正站在三脚架的旁边。

「……已经可以拍出来了吗？」

她缓缓地，用猜不透感情的目光回望着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

「这个，是做什么的桥？」

「被建成用来引导水路。」

「诶…」

「但是流向已经改变，桥也逐渐老化，早就不起作用了。」

白乃又开始面朝向相机。无论是相机还是三脚架，真亏她能搬到这里，肯定非常辛苦吧。但是从白乃那若无其事的态度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她透过镜头望向桥的方向。

要是我也带了相机的话当然也可以给那座桥拍一些照片，但我所拍到的东西，肯定和白乃所拍到的东西截然不同。

这座桥既华丽又古风，能看到时间堆叠其上的痕迹。石刻的雕饰都些微染上红褐色，攀在上面的枝藤也非常有历史感。

「我们住宿的地方是同一个吧。」

我和白乃都望向那座桥，可能这样比面对面还要容易交谈。白乃什么也没有回答，我继续说了下去。

「是个很棒的旅馆啊，可惜之前我们来住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这些的余裕。」

在荒无人烟的山里，我感到比以前任何时候呼吸都更加畅快。

「嘛，所谓温泉旅馆这种地方，就是成为大人之后才会喜欢上啊。」

我和白乃都随着年纪增长，变得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的我们了。每当风吹过的时候，树木簌簌摇曳。而古桥就像数十年前建成时一样，一如既往平静地伫立在那里。白乃究竟已经对着这座桥拍了多长时间了呢。

与给人拍照的时候不一样，桥不会每个瞬间都变换不同的表情，仅仅是日光照射的角度和杂草摇摆的姿态这样的微小变化而已，但白乃仍然透过镜头紧紧盯着石桥的方向。

「我可能，只是想报复被你做过的那些事。」

白乃的眼睛紧紧贴着相机，突然小声地开口。

「被我？」

「被你欺负的好惨。」

我忍不住笑出声。

「别笑啊。」

「不是在笑你啦。」

我的确把白乃欺负的很惨，又被她报复的很惨。

刚来到我们家的时候，白乃还只是个瘦弱的小女孩。

虽然当时的我也不过是个小孩，但与她相比仍然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我沉醉于那份力量，就像白乃对支离破碎的蝴蝶所做的那样。

「拍照和说话其实很像。」

白乃继续平静地说着。

我总是认为自己是被害者，无论是出身的事情、双亲的事情，其实我都清楚这些根本不是白乃的错。

「心里搞不清楚的感情，用拍摄照片的方式诉诸言语，就能给她们赋予形态。但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最终只是变成了尸体。」

「嗯」

这座桥已经不再被使用，那么它就已经失去了生命吗。但是望着被青苔和枝条复满的石桥，却又能感受到确实存在的某种生命气息。究竟该如何描述呢，我完全搞不明白。

「要是能找到合适的词汇就好了。比如那个时候你所想的其实是，『并不是想要伤害你，而是想要被你喜欢上才做了这样的事』之类的。」

白乃从相机后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回头看着我。

白乃主动提起了尸体。我们一直都无法触碰的东西、那密封的箱子终于被她打开了。

这里分明是开阔的室外，但与白乃面对面的我却处于一种无法摆脱的封闭感之中。然而我肯定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说不定这份两人之间的湿度就是过去我所追求的。

「我猜错了吗？」

我又问了一遍。

石桥下的水渠早已不再通水，是座没有尽职责的桥。即使如此桥也仍旧伫立在那里。

「如果我说没错又会怎样？」

白乃也用反问回答我。

「那么，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呢？」

说不定我的声音在发抖。

「去冲绳吧，随便南方的哪座小岛都行。」

我想起修学旅行时去过的那霸岛，吆喝着卖土特产的老奶奶对我们说，她其实是在崎玉长大的。

对我来说移居也是很新鲜的事情。在崎玉出生长大的人，也是可以在冲绳安家乐业的。离开出生长大的故乡，到远方某处自己喜欢的场所定居，这是只有大人才做得到的事。

「“是姐妹啊”，开一家被这样说也稀疏平常的小店。」

我擅自想象的，平静而安稳的南方小岛生活

但是白乃却紧皱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和那一夜相同的表情。

让她露出这样表情的人是我。这个事实既让我觉得苦涩，又令我暗自窃喜。那是我的心里一直沉淀着的，煮沸干涸的黑色感情。独占欲与情欲、爱欲与支配欲，各种而样的感情稀里糊涂地混在一起，变成了不忍直视的巨大怪物。

我们由同一位母亲与同一位父亲所生下来。

但是我和白乃是截然不同的，理所当然的两个独立的人。

「不也挺好的，我讨厌寒冷的地方。」

漂亮的海湾、常夏的小岛。夏天一定会非常炎热吧，蝉也吵吵闹闹的鸣个不停。

「海景会很漂亮。」

「总觉得小白会对着大海从早拍到晚上。」

「这是偏见」

没什么营养的闲聊往复不断，趁着这段时间，白乃好几次按下快门。

「那你就给那个人打电话吧，就说我们要搬去南国的小岛住了，别再联系了。」

白乃唐突的说了这样的话时，我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谁？」

「那个人」

这样重复了一遍，我才终于意识到她说的是都筑。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要特意提到他呢，但是白乃看起来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为什么要现在……」

「现在立刻，我已经帮你输好号码了。」

白乃话音未落就把她的电话递了过来。

「为什么你连他的联系方式都知道！？」

「以前问的。」

白乃一副不容我拒绝的态度。说实在的刚才那个气氛下我一点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一想就知道没什么可谈的。但看这个架势如果我不打这个电话，白乃绝对不肯善罢甘休。

「好吧。」

反正迟早也是逃不过的事情，干脆现在就在这里了结了吧。

「喂喂，能听清吗？我是本马，对，这是我借来的电话，稍微有些事情要和你谈谈，你现在方便吗？」

要是没人接就好了，还没等我这么想都筑就接通了电话。看来是不在家里的样子。

虽然白乃在一旁默不作声，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她非常在意我们的谈话。

「什么事啊」

「简而言之，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远行……已经不可能再见面了，或者应该这么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什么？好突然啊。不是去旅行吗？」

「比旅行可长的多得多。」

「那算什么，出家吗？把现在的生活舍弃掉？」

现在的我又究竟有什么不能舍弃的所谓生活呢，无非是些摇摇欲坠，硬撑着度过的日子罢了。

「也可以这么说。」

对面陷入片刻的沉默。要是我突然接到这样一个电话肯定也会很困惑。

「那好吧，我明白了。」

然后都筑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回答了。

他是那种工作再多也从不焦躁的人，只要对他说想见面几个小时后就肯定会过来，即使他正在和别的女人约会也一样，就是这么奇怪的人。

「你是要去哪里呢？」

「南国的小岛。是我很久以前就有的梦想。」

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但我扯起谎话非常自然。简直是话一出口，仿佛连我也觉得自己最初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那至少给我传点那边的照片过来呦。」

「……嗯，要是我没忘的话。」

「是不是有点薄情啊。」

「姐姐，有蚊子要咬你。」

虽然还在通话中，但白乃突然出声插了进来。我看向拿着电话的胳膊，确实有蚊子正落在上面，好像听说过在蚊子吸血的过程中打它的话反而会变得更加痒，但我还是反射性地把蚊子拍死了。

「咦，你妹妹？」

「……对」

「噢，她和你一起去吗？」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要是说是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嫉妒心真强啊，这家伙。」

都筑哈哈地大笑起来。

「是吗……？」

「当然了。以前对她说“姐控还是早点毕业比较好”时，『你究竟懂什么！』可是被她这样狠狠地瞪了。」

都筑接着说他本来没想要得罪白乃的。然而两个人交谈过的场景，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

那个夏天，我因为婚约被废弃而魂不守舍。我从没想过会被那样背叛，每天都在哭泣，想要去死。然而如今却全部成了遥远的记忆，对都筑的执着和愤怒，已经一点都不剩下了。

「看那个样子是还没有毕业啊。」

「呃……」

「多保重呦，我也要好好过第二人生了。」

「诶，那恭喜你。」

我和都筑仅仅是彼此方便时偶尔见面的关系。但即使如此也是一段漫长的交情了，看到过对方人生的转折点。

「我家夫人近来因为孩子的事非常焦虑，我也受了不少牵连啊。」

「那边也辛苦了。」

「嘛，毕竟也是乐在其中。凉也多保重。」

「嗯，彼此彼此。」

电话挂断了，白乃一下子就盯过来。

「怎么了？」

「结束了？」

「结束了哦」

「……明明跟他说你要结婚了然后挂断不就行了」

「啥！？」

白乃突然用相机对准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按下了快门。但她拍的其实是，我胳膊上被拍扁的蚊子。

南国的小岛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在那里我们就算并不富裕也能过着满足的生活，和当地的孩子们一起玩闹，与同样温柔的人们组成邻里，平稳地结束一生吧。

「这里虫子也太多了，你还要继续拍吗？」

「回去吧。」

白乃开始收拾三脚架，我在一旁欣赏她那麻利的动作。

「拍到好照片了吗？」

她到底给桥拍了多少张张片呢，白乃仍然保持看着相机的姿势回答。

「虽然还不清楚，但是应该拍的东西，已经都拍过了。」

结果旅馆里白乃的房间，其实就在我隔壁的隔壁，我都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近。如果昨晚我按照妄想的那样挨个敲门的话恐怕立刻就能见面了。

「出了好多汗。」

白乃和来我家的时候一样，肩上斜挎着着相机背包。

「为此才建的温泉旅馆嘛。」

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不在同一间屋子里这件事让我感到违和感。明明只有数米远的距离，然而就是这段距离把我们隔开并定义成其他人。

我们面向各自的房间进屋之前，白乃对我说。

「一会，要来我的房间吗？」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最初就背叛了母亲，但母亲在最初就知道这件事。

母亲在年轻时候患上了子宫颈癌，最初是取出颈部、然后是子宫、直到最后不得不取出整个卵巢。由于阴道的一部分也动了刀，只要进行性行为就会感受到难以忍耐的剧痛，这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决不能因此就说父亲的出轨是无可奈何的，我绝对无法原谅。但是母亲却接受了，父亲和别的女人做爱，然后生下了孩子。

但是，这位生下孩子的女性却患上了精神疾病。幸好母亲有着充裕的时间，父亲把这个孩子带回来和母亲一起养育。

没有孩子的家庭、无力养育孩子的女性。或许可以说的上是恰到好处，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父亲和生下孩子的女性、也就是贵子女士的关系还在继续，然后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与第一个孩子不同，这个孩子开始交由贵子女士抚养。我想这应该是贵子女士个人的期望。父亲则时不时去到贵子女士的家里看望，究竟有多少时间是他们一起度过的呢。

但最终，精神疾病不断恶化的贵子女士也变得无力再照顾白乃，于是这个孩子也被送到了我们家里。

――这孩子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那时我十七岁了，脑海里浮现的词却是小妾的孩子。我认为那是肮脏可耻的，无论是做了这种事的父亲、还是逍遥的把孩子送走的那位母亲。

然而母亲却把这些，全部都接受下来。

「是贵子小姐拜托给我的」她曾这么说过。

母亲从最初开始，就对养育孩子如此积极吗？我不知道。而贵子女士对白乃放手后，最终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我在今天早上从父亲那里收到了邮件，是母亲的癌症开始转移的通知。

我们第二天清晨从旅馆离开。

天气和昨天一样晴朗，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个时候是双亲过来把我们接走的，我们没能够乘上归程的电车。所以一起踏上归路的经历对我们来说都是第一次。

这条路线的电车内照明很足，可能因为不早不晚的时间几乎没什么人。有一个约五岁大的小女孩咯咯地笑着，她正脱下鞋子跪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究竟是看见了什么才这么开心呢，我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车窗外的蓝天。忽然想象着，从遥远的天空向下遥望的样子，地上飞驰的电车也变得如此渺小，而小小的我们又乘在其中。

在过去我把白乃当小狗一样看待，然而其实我和小狗也没有什么不同。反正都是不过数十年寿命就会死掉的渺小生物罢了。

如今随着电车摇晃，我偷偷看向坐在身旁的白乃。本以为她和我一样正望着窗外，结果却闭上眼睛睡着了，能看见她柔软白皙的眼睑。

我感受到一股近乎破胸而出的强烈幸福感。

——我只要这样就好。

这样这样就足够了。

电车徐徐驶向都市中心，我轻轻地握住白乃滑落到椅子外的手。

温和阳光下的午前时光。

然后我们在列车的终点站就此分别。

·

「那东西怎么弄也活不了多长。」

「不也挺好的吗，尽可能多留一段时间呗」

我正在把病房里装饰用的花换成新的。母亲总说反正过不了几天就会枯萎，干脆别再弄了。但我不喜欢病房里毫无生气煞风景的样子，按花期持续替换着。

「好啦……这些交给我来弄，您好好养身体就行了。」

母亲开始进行抗生剂治疗。复发的癌症已经开始在身体里大范围的转移了，这样究竟能起多大作用谁也说不清楚。

无法保证长期有效，医生是这么说的，没想到真的就像电视剧里的台词一样。

「你说对不对，爸爸」

「啊……对啊」

父亲也总在病房里，没什么可做的时候就坐在椅子上。父亲最近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有时候跟他说话都没什么反应。

他每天都会来病房看望母亲。贵子女士去世之后，好像就没有别的出轨对象了，也没有外人和他那么那么亲近。

「要是副作用太难熬的话，我打算停止治疗。」

母亲平静地说着，但实际上心里肯定也非常煎熬吧。

「我都听您的。」

「你和白乃都成为出色的大人了啊。」

母亲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多问，简直就像那天没有来过我的公寓一样。

所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管母亲怎么说，都以照顾她为最优先，尽可能地到病房里来看她。

「如果不能够开心的话，只是活得久又有什么用呢。」

母亲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一样。

「那您可要开心一点才行啊。」

「是啊」

我一边继续着插画的工作，每天都来看望母亲。就是一段这样单调又安稳的日子。

「要开心的活着啊。」

像是在说给她自己一样，母亲又重复了一遍。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

「没关系的」

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人以外的人见面了。在咖啡店坐在我对面的是我负责插画的书籍的编辑，因为样刊做好了就给我带了过来。

「虽然也可以邮寄过去，但是我觉得还是直接交给你比较合适……」

「嗯嗯，非常感谢您。」

他把崭新印好的样刊放在咖啡店的桌面上。是讲述一位擅长编织的年轻女孩，解决附近小孩子们带过来的一系列日常之谜事件的青少年向小说。虽然我也怀疑自己的画会不会太过于平淡，但放在桌面上的样刊看起来非常合适。

「我认为会卖的很好哦。」

「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本马小姐的画，笔触和以前有一些不一样。我认为是向好的方向进化了。」

也可能只是社交辞令而已，我其实并不太清楚自己的改变。

最近在作画时会考虑很多事情，要回应委托方寄予的期待、要让应援着作品的大家看到后觉得开心。或许也有在用一些和以前不同的新技法……除此之外

——说不定，她也会看得见。

话说回来，白乃在那之后的动向连我也不清楚。

现在已经又一次身处战乱地区了也说不定。又或者是在，南国的小岛上。

我想象了一下白乃独自生活在南国小岛上的样子。即使是远离本岛的地方也肯定有书店在，但是种类不会特别齐全吧，在那种地方只能摆一些非常畅销的书才行。

「我想要描绘出更好的画来。」

「噢噢，真是太可靠了。」

「要是能让更多更多的人读到就好了，如果我的画能成为一个这样的契机，我会非常开心。」

无论是怎样的契机，要是能在偶然间被她看见就好了，就算没有认出那是我的画也无所谓。

只是偶然间——向觉得十分在意的画伸出了手。这样就好，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奢求。

那会是一年后呢、还是十年后呢，我并不清楚。但即使是用往海里扔漂流瓶的方法，在应当传达到的那一刻就一定可以传达给她，我坚信着这一点。

即使没有名字也没有形状，在一层层一次次的打磨之后，也一定能找到耀眼的碎片。

母亲很快停止了抗生性治疗。

抗癌剂严重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之后，我们很快按照母亲的期望停下来。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身体很多地方，就算继续治疗也只能让本就不多时日更痛苦地延长。「就这样吧」「足够了」母亲每天都反复念叨着这些。

「您不要说那样的话。」

一开始的时候我会反驳她，但逐渐也变得习以为常。母亲在病床上变得比以前要数倍的健谈，简直像是要填补越来越沉默的父亲留下的空白一样。

母亲说的大多是十多年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

运动会的时候，参加了亲子接力跑；在白乃的授课参观时，她中途有事溜走了；和父亲一起去夏威夷的新婚旅行。完全想不到母亲从前是那样寡言少语的人，她说了好多好多。

在某个时间，她突然对我说。

「……我跟她说过，和贵子小姐。绝对不让她和凉再见面。」

我想起自己和时日无多的她唯一一次的见面，那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

毫无生气的枯萎的手指。她躺在四人病房的角落里。

——凉。

我害怕她。那位生下我的女性，没能养育我的女性。

现在，母亲所在的是狭小的白色单人间。我用新鲜的粉色非洲菊装饰在周围。母亲的手不知何时，变得和那时的贵子女士一样粗糙干瘪。

「……是吗」

「越早越好，把白乃也接过来才行，我和她说了好多次。」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会道歉」

母亲说完之后就陷入了沉默，不再看向我这边，只是望着不知道何处的很远的地方。

母亲的身体状况正确实的不断恶化。

我和父亲变得比以前要更容易交流。虽然大多是事务性的话题，比如说入院费的问题啊、母亲是不是总失眠啊、老家的房子怎么办啊之类的。

但也多亏有明确目的性的话题，我们的沟通非常顺畅。父亲也渐渐过着只是照顾母亲的生活，没有精力和体力再出去享乐了。

「白乃最近还好吗？」

父亲突然开口问我。

「啊，应该没问题的吧？」

看来父亲也认为我有在和她联系。

「不要太欺负她了。」

父亲一边目光落在远处发呆一边对我说。

「毕竟你们两个是姐妹啊」

因为担心母亲病状的恶化，她和父亲联络过一次，那个时候她好像正在阿根廷的样子。父亲开心地对我说，他告诉她母亲暂时没有大碍，不用急着回来。

「白乃她现在应该在摄影中。」

「啊……她的话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干这个吧，」

「真有热情啊。」

「她其实也害怕吧」

「怕什么？」

「害怕喜欢的人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见。贵子死前的时候，她也是一样拍个不停。」

「贵子女士的时候也？」

我从未见过她拍的贵子的照片。

「像笨蛋一样啊，无论留下多少照片，也不可能再见面了。」

白乃和父亲，他们两个人好几次一起去看望贵子，而我跟着同行的仅有那一次而已。

「突然想起来，上次的展示会爸爸你们都去看了？」

「去了去了。一面墙都是机械的照片……看得脑袋都疼了。」

父亲笑着说。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白乃的展示会。虽然白乃一直都在努力工作，但毕竟不是为了大众的时尚杂志封面而拍的照片，我凭运气看见她的照片的可能性很低。

但她今天肯定也正在拍摄吧，我相信总有一天可以看见的。

不过要是突然发表的是南国小岛的明媚风光，老实说还是会让我很受伤的。

这么说来，她在我家的时候拍的那些照片最后都怎么样了呢。虽然白乃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擅自发表来着，总觉得明明拍了那么多却全部雪藏起来实在是太可惜。

但她肯定会遵守自己说过的话，那么估计会就这样让那些相片沉睡下去吧。沉睡在相机底部的，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留下的小小的日常痕迹。

「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都有一份好工作了，了不起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今天父亲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那眼角的弧度，和白乃有些相似。

·

那天，白乃分开之前。

距离上次一我们在旅馆里抱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有七年那么久了。我们彼此帮对方洗好身子后穿上旅馆的浴衣。不知道是不是温泉的功劳，疲惫已经缓解了不少。

白乃的房间和我的房间一样大小但构造左右正相反，已经看习惯的相机背包正靠在窗户边上。

「我妈妈经常说『这样就好』」

我还是第一次听白乃讲到贵子女士的事情。

「虽然有各式各样的选择，但是这样就好了。」

感觉和父亲的口癖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隐约能想象出来微笑着说这句话的贵子女士的样子。

白乃曾经评价她是软弱的人。但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力抚养选择把孩子送到别人家里，我认为是十分坚强的决定。

我进到白乃的房间时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维持着能互相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吐息的距离，什么都没有做。

说不定我根本做不到先出手。

我们穿着同样的浴衣，肯定就像镜面反射一样相似。明明还没有被触碰到，身体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或许这里比我的房间离温泉要更近，隐约能听见什么人进到水池里的声音，

「浴衣，穿的真烂」

先动起手的是白乃。我浴衣的带子被白乃解开，三两下就被脱了下来。因为我没有戴胸罩，变成了全身只穿着一条内衣的样子。

「是不是胖了啊？」

「别胡说！」

白乃用她的手确认着我的身体，和拍照片不同，但又有些相似。白乃的眼睛，就像镜头一样观察着我。

她确认着我的体形，然后品味着要不要在这里停留。她的手描过我全身的轮廓，碰到胸部的时候，我忍不住发出细小的呻吟。

「……っ」

「因为肌肤摸起来变得好软。」

白乃的手轻轻地揉着我的胸部，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正因此而越来越兴奋起来。

「与其说是肌肤，不如说是脂肪？」

「别说胡话……嗯….」

白乃用手临摹着我的乳房，然后又在乳晕的附近画起了圆。我能感觉到尖端的部分逐渐硬了起来。

慢慢的连下半身也聚集了难以忍耐的热量，我开始无意识地扭动腰身。

「声音，不用忍着也是可以的哦。」

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对她言听计从呢。

白乃的脸贴到我的胸前，把我的乳头含在了嘴里。温热的触感，让我的身体里一下子涌上难以忍受的快感。白乃的舌头像是把我的乳头当作糖果一样，轻轻地吸吮着。

「……っ、んっ」

另一侧的胸部也被白乃的手欺负着，不断传来酥酥麻麻的快感。就算我拼命忍耐，也抑制不住发出兴奋的呻吟，甜美到甚至想要流泪的快感逐渐扩散到全身。

「舒服吗？」

我用尽剩下的全部力气，轻轻地摇了摇头。

白乃的头从胸前离开了，下一个瞬间她就吻了过来。她的舌头伸得很深，与我的缠在一起。

「为什么要忍耐呢？」

听着近在咫尺的咬唇私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想做吗？」

——明明我才是，一直在渴求着白乃。

但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连想象都不被允许的事情才对。

那个夜晚犯下的过错，只要忘记就好了。然而无论我与谁在一起，都无法像那一天那样感到满足。

我一直期待着被白乃像这样触碰。

「做、想做……」

我像是轻轻喘息一样回应她。

对啊，这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任何人在。谁也不会看见我们，谁也不会听见我们的声音。就这样用最原始的姿态和她相拥相爱，究竟有什么不行的呢。面对渴望的东西就释放自己的欲望，感到舒服的时候就委身于爱欲，究竟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白乃的手，从我的内衣外侧轻轻地抚摸着。

「已经湿了。」

「呀……」

但是果然，我没法坦率地把所有情感都说出口。只是被她隔着内裤抚摸着敏感的地方，气息就变得越来越淫靡。

「我也脱掉吧。」

根本不等我伸手，白乃一下子就把浴衣脱掉了。她上半身穿着轻薄的吊带，下半身是黑色的运动内衣。

「那个也脱掉。」

「这个？」

只有我裸着上半身让我非常羞耻，我伸手解开了白乃的吊带，白乃一点也不害羞的顺势把它脱掉。她纤细的身材一下子衬托出丰满的胸部。

几乎就在我向她的胸部伸出手的同时，白乃的手指伸到了我的内衣里面。

「啊啊……」

白乃的手指突然伸到我的里面，我与其说在抗拒着她的手指，不如说更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份刺激一样做了无力的反抗。

被她触碰到的地方都变得非常敏感舒服，我发出呜咽一样的呻吟声。

「あ…っ、んっ…ああっ」

「你可以抓紧我。」

她的话音刚落，我就伸手缠到白乃的背后。为了不让快感逃走，我紧紧的抱住她，我们的胸部自然而然地紧贴在一起。

我随着她的动作摇动腰部，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除了眼前的快乐之外所有东西都被丢在了脑后。

这样下去会感受到多么强烈的快感呢，甚至让我有些害怕。

至今为止我都把她封印在箱子里锁好，不让一分一毫的思念溢出来。我一直都忍耐的很好，就那样过着一个人的平静生活。

然而，我始终无法放弃对白乃的感情。

溢出来了。

「あっ、ああ……」

腰仿佛融化掉了，从体内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涌出足以失神的绝顶感一瞬间蔓延到全身。脚尖不停地颤动，我用尽了全部的精力去感受这份快感。

终于得以休息片刻，这时白乃凑到我眼前。

「没事吧？」

「嗯……」

我拖着酥软发麻的身体抱住白乃，感受肌肤与肌肤的触感。到达高潮之后的我仿佛害怕着将要面临的巨大的空虚，还一点也不想回到日常中去。

「我还是会去很远的地方拍摄。」

我知道这才是白乃原本的样子。

然而我还是无法就这样舍弃一切和她一起远行。虽然母亲和父亲应该都不会责怪我们，但是我不想对她们公开我们的关系。

而且我也放心不下病情开始恶化的母亲。

于是我回到母亲身边，而白乃开始摄影之旅。

「危险的地方绝对不允许去。」

我们果然还是，又一次要在这个旅馆分别。

「嗯」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白乃还是会开始她的旅程。因为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放不下的就是摄影，甚至就连陷入瓶颈的时候也是如此。

我也绝不想要强迫这样的她留下。

「还有很多很多，想要知道的东西和想要拍摄的东西。」

那么我至少在分开之前都不能流泪。

「嗯」

现在这个瞬间，她没有拍任何的照片。所以她记忆中留下的，永远会是我的笑颜。

「照片，我很期待。」

我今天也在自己的房间里作画着。

虽说发生了各种事情，但其实工作并没有变多，倒也没有减少。偶尔接到委托的时候，就全身心的投入进去，把我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到最好。

女性向杂志的插绘、网站宣传海报的页面…工作逐渐变得多种多样，也有很多不得不做出妥协的地方。

——但无论哪一种，都有可能被她在偶然间看见。

就算那不是全部，也仍然是我每天都在考虑着的事情。

桌子上摆放着的，纯白色的俄罗斯人偶安静地坐在那里，监督着我的工作。

第一卷 尾声

母亲因为癌症恶化去世。因为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道别，我和父亲都觉得这段做好觉悟的看护的时光已经足够幸福了。

我们举行了简朴的葬礼来祭奠母亲。负责操办的是父亲，我则四处奔走办理手续。

白乃没能够回来，父亲联络她的时候，好像已经在比阿根廷还遥远的地方了，终究是赶不上了。

葬礼结束的没几天后，父亲按照先前决定好的，很快就搬到一处养老院里面去了。我也去帮忙搬家，却被父亲那么少的行李吓了一跳。

「在这么热闹的地方肯定就不会寂寞了。」

父亲看着活动室热闹的人群笑了起来。

「你要是拈花惹草，天国的母亲可饶不了你。」

「不会生气的。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嘛」

父亲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着。

我还是继续着插画的工作。委托的数量既没有大规模增加，也没有明显的减少，恰好是足以养活我自己的程度。最近，我有意使用了一些大胆的构图和调色画了一些很冒险的作品。事到如今终于能找到那么一点「个人风格」让我觉得既新鲜又很舒服。

就这样在母亲去世过了一年的时候，一枚明信片送到了我眼前。

·

是一栋老式的三层公寓，复古的青蓝色屋顶让人印象深刻。好像有不少小型店铺开在里面，能看到珠宝店和美甲店的招牌挂了出来。

我踏着久违的高跟鞋，慢慢走了进去。

不知道妆化的还算合适吗，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而打扮了，我没什么自信。

目的地的房间前的，确实写着我在找的名字。

打开门之后才发现，那是比我想象的要宽敞许多的房间。立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铺满了照片，那些都是在室内拍下的照片。

在走向建筑物深处的路上展示着室内的照片，给我一种陷入微型迷宫的迷失感。照片里的是一间小巧的公寓。

看起来像是一位女性独居着的屋子。面积并不算大，桌子和沙发上衣服扔的到处都是、反而很有生活感的气息。一叠又一叠的稿纸和参考书也随意的堆在一起。

无论哪个房间的照片都没有人的身影。虽然到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却唯独不见主人。但也并不是本来就不存在，而是用后期人为的处理把人的身影抹消掉了。最明显的证据就是照片的一部分背景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像幽灵一样。明明就应该在那里，却不着痕迹。

本应就位于相机前方的人，在哪里都看不见。

她说不会发表没有许可的部分，结果是来这套啊，白乃把我的身影全部消除掉了。

照片的数量非常多，用仿佛可以把一面墙都埋住的气势铺在一起。

到处都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日常风景。有的地方放着眼镜、有的地方摆着咖啡杯，仅仅是没有人而已。隐约可见的杂音一般的影子、收拾干净的餐桌、半开的葡萄酒瓶。

就像一艘正在准备着早餐，船员却突然消失的幽灵船。

「好多啊」

有几位先到的参观者，看起来非常年轻的情侣走近到一起讲悄悄话。

「总觉得……能感受到一种悲伤。」

「是这样吗？」

明明相机就正对着谁，但却映不出她的身影。

「因为看不见啊，明明就有人在那里。」

「但是，也有能看见的东西。」

朦胧摇曳的背景，模糊不清的形状。

「诶？看不见的吧」

但正如她所说的，我也觉得自己看见了。

即使连影子都没有拍到，但在照相机的正前方，的确有「什么」的存在。无影无踪却也形影不离。无论是哪一张照片中都确实的存在着。

「肯定是对某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人。」

「是不是逝去的亲人啊。」

我悄悄地从年轻情侣的身边绕过。

尽是些平稳日常生活的照片，连一点刺激和波纹都没有，仿佛与世上的扰动、政治和经济都和她完全没有关系、是与世隔绝一般的房间。是那小小的公寓里，我们短暂的共同生活的瞬间。

在世界的角落里，理所当然的日升日落，理所当然般的日常。

但那里确实存在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在了。

仅仅只留下了回忆。

唯有回忆是，在一段生活结束之后仍旧继续存在之物。

展示会一直延续到第二个房间也在举行，那是有着巨大玻璃窗的、面朝南向的房间。

这间屋子本来不是作为展示用的，美术馆认为作品管理需要更凉爽灰暗的空间，而这间屋子的日光太强了。

但是唯独我却明白她选择这里的理由。

寄送给我的明信片上什么也没有写，但是背面清晰地印着一张照片。

那是在完全大开的窗户面前，隐约可见的某人的照片。随风摇曳的白色卷帘融入夜色，但是看不清人的身影。

她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拍成照片，却把这张照片里拍到的消去了。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她究竟想要拍什么。

并非相片而将目光投向现实，明亮的房间一角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炫目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落进来，我向前一步踏入那纯洁的白色之中。

她看到我之后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她的肩上依然背着一如既往的黑色背包。

「……不是说了不会擅自发表的吗？」

「毕竟没有直接出现过，隐私权还是保护住了。」

白乃理直气壮地对我说着。是啊，她就是会这样说的。虽然与记忆中的她别无二致，但皮肤可能略微有些被晒黑了。我们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我忍住快要溢出的眼泪。

「……小白」

我哽咽着喊出她的名字，她则已经架好了相机。看到她一如既往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请让我拍吧」

随着快门按下的声音，崭新的我永远地印在她的眼泪里。

（正文 完）

第一卷 我们的家

寂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懂这种感情。

好可怜、肯定很寂寞吧，我听惯了这样的话语。从记事起父亲就不在身边，只有偶尔会过来的开朗的男人，妈妈给我介绍说他叫本马叔叔，没有说过那就是爸爸。

最初母亲病倒的时候，照顾我的是祖母。

「太可怜了，你妈妈遭的是什么罪啊……。要是我生下的是心灵更坚强的孩子的话……」

祖母总是自言自语地哭着。

妈妈确实感情起伏非常激烈，现在回想起来的话，那可能就是病症的征兆。

对当时的我来说妈妈的心情就像是每天都会转赌盘，偶尔会抽中幸运签，但并不长久。

「你真的好可爱，是我的宝物」

「我根本就不该生下你」

即使如此我仍然认为，妈妈已经做到了她能为我做的一切。病症的发作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很快我就习惯了，无论赌盘的指针停在什么地方。

「你是有一个亲姐姐的哦」

有时妈妈会用望向远方说起这样的话，我一开始还以为姐姐已经死掉了。

「明明应该是一家四口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健康温柔的双亲、有着小巧庭院的独栋房子、属于自己的房间。对我来说这些全都是只存在于妈妈口中的幻想与妄想。

「没关系的，妈妈。我不需要。」

「早知道就该早一点，把你也送到那边去就好了……」

妈妈一边哭着一边对我说，我逐渐理解她所说的就是本马叔叔的家里。但是那个家里有的是一位另一位母亲，我为什么就必须要去到那里呢。明明我的妈妈现在就在这里。

病情没有好转，妈妈肉眼可见的衰弱下去，很快我就变得没人照顾，被父亲带到了那个家里。

我受到简直就像世界翻转一样的冲击。

那里就是妈妈口中说过的，只存在于妄想中的家。小巧的庭院、小孩子也可以有的独立房间、数不清的玩具、温柔的母亲烧好的曲奇饼干。

我所没有的东西，「她」却全部都拥有着，佯装毫不知情的样子把它们独占。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接受着被给予的一切。

――你明明应该是，和我一样的。

只需要对上眼的一瞬间，我就理解了，她就是我的亲生姐姐。

我喜欢独自一个人呆着，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压抑的喘不过气。

但是只有她是特别的。因为，我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其实她应该和我一起，与妈妈在一起生活才对。

我还是不懂，所谓寂寞的感情。

但我认为，我们就是应该在一起的。无论其他的谁不在都无所谓，唯有她应该和我在一起才对。

无论被她怎样对待我都没办法生气，我认为她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对我的存在进行确认的行为。

我本来就是怎样都好，也没有想要的玩具。我只是一味的观察着她，然后学习着普通人的行为举止。

、做什么样的事才会惹她讨厌呢。

她又是在索求着什么呢。换一个角度去考虑的话，或许就能让她受到伤害。凉虽然开始和男性交往，但我很清楚她内心是非常讨厌男性的。其实她想要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所以在远离家里的旅馆，在那个只有我们的双人间，我把她推倒在地上。抵抗是如此微弱，即使如此她却露出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要哭呢？

我明明只是做了你渴求着的事情。

「这次的课题是要做关于“初恋之人”的作品，能不能让我采访一下你？」

在摄影学校和我一个班级的安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主动过来向我搭话。就算说客套话我也不是擅长搭理别人的类型，但无论我态度多么冷淡她似乎也没有气馁。

「我没有过初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那下一份恋情就是初恋了？」

我只好苦笑。

「我更想说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种老套的主题。在讲评的时候肯定又要被拿去议论。」

「呜哇，好严格……」

安昙作出受不了的表情，但其实是在偷偷笑着。和妈妈不一样，她说不定是个赌盘里没有阴天的人。

安昙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继续说到。

「嗯……你所说老套的初恋，确实也是这样一回事。但是我认为，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只属于自己的温柔的地方不是吗？能否捧起长大成人前的那份未成熟的青涩，对我来说就是这次作品的关键。虽然可能会被老师批评说这只是自我满足……」

「对安昙来讲，初恋是怎样的经历呢？」

她一瞬间露出闪闪发光一样的表情。

「怎么了？」

我对这个有趣的女孩产生了奇妙的好奇心，可能就在这个瞬间我也同时产生了对安昙的些许好感。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问关于我的事情……」

她回答的时候简直羞成了熟透的苹果，这个瞬间我理解了，她对我那些冷淡的回应并不是没有感到难过，每一句肯定都伤害了她，令她觉得难受，即使如此她也会一次次地向我搭话。

能想象出他人的心情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安昙是没有关系的人才对。

――明明不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我的初恋是小学时候……」

安昙开始讲起那些让她羞耻的不得了的故事。

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学习做料理。只要按照食谱的步骤来做就能做出可以下口的饭菜，虽然也有失败的时候，但制作的过程本身就让我感到开心。

——想让她也尝尝。

我这才意识到，其实无论我的妈妈，还是搬家后的母亲，都不是很擅长做料理这件事。所以我更加下了功夫在做料理这件事上。

——她是谁？

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围着餐桌的回忆开始苏醒。

寂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搞不懂这种感情。

好像别人与生具有的感情中，我却缺少了什么东西。所以我才搞不懂。

说不定这只是我的自欺欺人。

结果我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些觉得愚蠢可笑的肥皂剧、流行的歌曲，那些也都是我的一部分。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对安昙所抱有的仅仅是普通的好感，即使在被她告白然后交往之后也没有改变。她责问我为什么不能真心相恋，我则逃跑似的开始了海外的摄影之行。

我只是一个凡人，我的感情也和随处可见的一样，也会感到寂寞。只是无论我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手中的相机却怎么也放不下。

我以为只要能继续拍下去就足够了。

即使是这样，最后却也变得没办法拍摄下去。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快门，甚至变得不想再拿起相机。究竟什么东西是有魅力的，是值得按下快门的呢，完全搞不明白。

我寻找着拍摄对象，跑到残酷的地方去修行，但真的站到了生活在那里的人们面前，却还是无法举起镜头对准他们。

无论是谁，大家都在拼尽全力的活着。无论有多大的问题无法处理，也都要直面眼前的生活。

——那么我呢？

必须要给她拍照才行，我想。

与我血脉相连的姐姐，伤害了我，也被我所伤害的人。

我顾虑着她的心情，认为永远也不会再与她见面。我以为这是我们共同的祈愿。只要不再相见，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但是如果不能给她拍照的话，我一定永远也无法前进。

· ·　·

我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她是室内派，几乎一直呆在家里，极少数的外出也几乎都是工作上的商谈。她以前住的单人公寓已经卖出去了。母亲去世后父亲也搬到了养老院里，有时真的很明显的感受到时间流逝，自己也逐渐不再年轻了。

但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也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被妈妈的心情所左右的孩子。

小孩子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家，但是大人却不同。我们凭借自己的意志租下这间房子，以姐妹的名义来上报的时候房东也格外通融。

「真厉害啊，你们关系这么好。我虽然也有一个妹妹，但是长大的之后几乎就不怎么再见面了。」

成为大人之后，即使是血脉相连的人们也似乎都选择了分居。

我现在也仍然时不时的去海外。有时是因为工作需要，更多的时候其实没有明确的目的。不如说在日本的工作越忙的时候，我就越想要溜到海外。

也许这也是常有的事，虽然说勉强到了出国也不至于困扰的程度，但是我其实不太擅长学习语言。被外语包围着的时候，有时真的会焦急的一句话也听不明白。

虽然也会发生这种事，但却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面对照片的时候不需要任何言语，我只要随心所欲地拍就行了。

我拍摄着各种照片，不停地拍着。无论我拍什么，似乎都能看见她的影子。

我在海外的时候几乎不会与她联系，我猜她也是在忙着工作。虽然我喜欢旅行，但却不可能一生都在旅行。所有事情只要有了开端，也一定会走向终点。

而我的归处，只有这一个地方。

这是我们一起选择的地方。

我还在继续拍着各式各样的相片，偶尔去到非常遥远的地方。我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地按下快门，我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拍到任何想拍的东西。

「我回来了」

因为我始终有着等我回去的家。

（全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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